复盘会议定在年底最后一天，会议室里挤了五十多号人，椅子不够，后面的人站着，站着的人踮着脚往前看。楚望山站在白板前，把那十五条任务完成情况一条一条念。“核武器，炸药透镜定型——完成。核材料提纯达到武器级——完成。起爆单元全系统联调——完成。”念完画了个勾。
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秦茂站起来：“导弹呢？导弹那几条怎么不念？”楚望山翻了一页：“导弹，陀螺仪高低温精度达标——完成。发动机试车三次成功——完成。弹体结构静力测试——完成。”又画了三个勾。凌长风在底下喊：“航空的念一下。”楚望山瞪了他一眼：“急啥，一个一个来。”
凌长风等不及，自己站起来跑到白板前，拿笔写：航空——涡扇-8推力达标（完成）、歼-8风洞试验完成（完成）、大型风洞设备安装过半（完成）。写完回头看着许知珩：“风洞设备安装你报的是完成，但压缩机还没到，算完成？”许知珩说：“设备安装过半，压缩机没到不算设备安装。我报的是过半，不是全部。”凌长风愣了，看了看白板上自己写的“完成”两个字，脸红了。
林烽蹲在门口，叼着烟。“凌长风，你那个‘完成’写错了，改‘过半’。”凌长风把“完成”擦掉，写上“过半”，退回去坐下。
卫振邦上来念装甲。80式坦克样车下线——完成。85式坦克样车下线——完成。62式轻坦图纸冻结——完成。念完回头看了看罗劲涛：“你有补充没？”罗劲涛举手：“样车下线了，但测试发现变速箱发热严重，还得改。”卫振邦说：“那是下季度的事。这个季度的任务是下线，下线了就算完成。”罗劲涛不说话了。
贺星澜上来念电子。十六位处理器流片成功——完成。高纯硅达到九个九——完成。静态存储器样片测试——完成百分之八十。念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底下有人笑了。阮经纬站起来：“什么叫完成百分之八十？”贺星澜说：“测试跑了百分之八十的用例，还有百分之二十没跑完。但芯片本身是好的，通电了，能跑。”林烽说：“没跑完就不算完成。下季度第一周补测。”
阮经纬坐下，脸拉得老长。
孔崇文最后念院校。五所学校教学设备安装到位——完成。招生考试完成——完成。师资培训结束——完成。念完笑了笑：“我这几条最干净，没有百分之八十。”底下有人起哄：“那是因为你验收标准低！”孔崇文急了：“怎么低了？设备一台一台点的，考卷一张一张批的，老师一个一个试讲的，哪个环节马虎了？”
楚望山敲了敲白板：“别吵。院校那三条算完成。但教学质量后面要跟踪，学生学不会，就是你孔崇文的责任。”孔崇文坐下，嘴里嘟囔：“学生学不会找老师，找我干啥。”
林烽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了看那十五条任务的完成情况。核武器三条全过，导弹三条全过，航空两条过一条过半，装甲三条全过，电子两条过一条补测，院校三条全过。他拿笔在航空那条“过半”旁边写了“下季度第一周完成”，在电子那条“百分之八十”旁边写了“下季度第一周补测”。
“复盘到此结束。各项目把经验教训写下来，好的保留，坏的下次避免。散会。”
没人动。楚望山说：“林部长说散会了，还不走？”阮经纬举手：“我有话说。下季度的任务什么时候定？”林烽说：“明天。今天过年，回去休息。”阮经纬说：“休息啥？芯片测试还没跑完。”林烽说：“那是你的事。别人休息，你加班。谁让你没干完。”
许知珩走到白板前，拿手比划了一下风洞的压缩机安装进度。“压缩机下个月到，到了就能装。装了就能吹。歼-8的风洞试验已经吹完了，下季度吹什么？”凌长风说：“吹歼-8的改进型。翼型改了之后还要验证。”许知珩点头，在本子上记。
卫振邦拉着罗劲涛蹲在角落，商量变速箱改方案的事。一个说加散热片，一个说改油路，争得面红耳赤。孔崇文推着小车，车上摞着五本教学设备清单，吱扭吱扭往外走。楚望山把白板上的字擦了，擦了半截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五条任务，拿手机拍了张照。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林烽。“老林，复盘完了。这一年算是没白干。”林烽喝了口茶，看着会议室里乱哄哄的人群。“没白干。但也没轻松。明年更难。”苏婉说：“难也得干。又不是没干过难的。”
秦茂走过来，手里拿着陀螺仪的测试报告。“林部长，陀螺仪的高低温问题解决了，但振动环境下精度还有波动。下季度得做振动台试验。”林烽说：“做。设备不够从沈阳调。”秦茂走了。凌长风又凑过来：“林部长，发动机叶片铸造良品率还是上不去，柳彦彬那边试了二十多种工艺，最好的也才百分之四十。”林烽说：“百分之四十？那继续试。试到五十为止。”凌长风苦着脸走了。
阮经纬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贺星澜拉住了：“存储器测试那百分之二十，今晚加班跑完。你别跑，一起盯着。”贺星澜说：“今晚过年。”阮经纬说：“过啥年？芯片不过年。”两人拉拉扯扯出了门。
会议室空了。白板擦了一半，上面还留着“下季度第一周完成”几个字。林烽蹲在椅子上，把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苏婉，你说下季度，能按时完成不？”苏婉说：“能。你在这蹲着，他们不敢偷懒。”林烽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去食堂。今晚加菜，红烧肉。”
两人往食堂走。走廊里遇到老梁，老梁拿着安全整改的复查报告，已经全部合格了。“林部长，红黄蓝四十八条，全部整改完毕。”林烽接过报告翻了翻，塞给苏婉。“归档。明年继续查。”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楚望山端着一碗红烧肉蹲在门口吃，看见林烽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林烽也蹲下，打了碗肉，两人并排蹲着吃。远处，许知珩和凌长风还在争论，一个说叶片冷却孔要加两个，一个说加两个强度不够。吵着吵着，两人也蹲下来吃肉，边吃边吵。
苏婉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帮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