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三年七月末,别失八里。
叶昇坐在主堡签押房里,案上摊着一卷屯田清册。
城外麦田正从青转黄,再有半个月就能开镰。
他在算今年能收多少粮,够不够守军吃到来年春天。
脱欢死后,北边草原清静了大半年。
他这半年没干别的,就是反复在草原边缘扫荡,把瓦剌零零散散的游骑一扫而空。
北线已经安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太平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了。
他手头的兵力已减了大半。
弓月城吃紧,要人。
亦力把里要守,要人。
一万人守别失八里方圆百里、五座城堡,防备瓦剌残部,绰绰有余。
巡骑带回的消息也都印证了这一点。
草原深处只有零星马蹄印,隔几里一堆,像是野马群。
他把这些情报归档,并没有多想。
傍晚,最后一缕斜阳落在主堡城墙上。
叶昇提笔批一张屯田预算,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骑兵跌了进来,浑身沙土,左臂裹着浸透血的破布,叫道:
“叶将军…帖木儿人…帖木儿人来了…好几万…正往东边来…”
叶昇抬起头,“你是谁的人?”
“北边暗哨的…从锡尔河一路跑回来…他们…已经把戈壁甩在后头了…”
锡尔河方向?往东?
叶昇两步绕过案桌,一把将那人从地上捞起,一字字问:“他们有多少人?领头人的是谁?”
“铺天盖地…望不到头…领头的是沙哈鲁妹夫…”
沙狐?穆巴拉克?叶昇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
锡尔河北岸,那可是帖木儿汗国的腹地,绕过巴尔喀什湖,南下直扑别失八里。
这条路足够险,足够偏,北线哨卡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这个方向来。
他反应过来了,沙哈鲁分出一支大军,绕到千里外,掏他的后方。
真是一条毒计!
叶昇朝门外吼道:“传令兵!”
亲兵冲进来时,叶昇已经扯过一张纸,飞快写了几行字,塞进竹筒。
“快马加鞭,驿送到宋晟手里。告诉他,管好自己,别管我,赶紧报告燕王,知会宁王。”
“将军,那您——”
“我拖住他们。”叶昇抓过墙上的佩刀,“快!传令全军,收拾能带走的,准备弃城。”
身处大后方,却成了帖木儿人屠城的目标,别失八里懵了圈。
消息从主堡传到东堡,从东堡传到西堡,街道转眼便被人潮灌满。
难民从屋里冲出来,有的拖着箱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连鞋都来不及穿,涌向各座城门。
明军士卒从营房里冲出,有的在套甲,有的在备马,有的往车上装粮。
有人喊:“帖木儿人来了!”
有人喊:“快跑!”
更多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人流裹着往外涌。
叶昇站在主堡最高处,看着满城乱象,厉声道:
“传令—
各堡守军弃堡而出,合兵一处,从东门走!烧掉所有带不走的粮食和草料!
手下千户:“将军!南门挤满了百姓,兵力通道堵住了!”
叶昇大声喝道:“让他们跑!士兵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蛮子拦得住一万人,拦不住七八万人!”
城外,地平线上已经涌起了烟尘。
穆巴拉克来得太快,比叶昇预料的更快。
五座城堡分散在方圆百里之内,帖木儿六万骑兵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从北面横扫过来。
叶昇如果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座城堡里,还可以凭城死守,等待宋晟或者朱权来援。
但那一万兵力分散在五座城堡,根本守不了。
叶昇没有给对方围歼他的机会。
第一批难民从东门涌出,穆巴拉克的前锋还在十里外。
第二批、第三批蜂涌而至,东门成了决堤的河口,七八万人像洪水一样奔向东南方。
明军士卒脱掉甲胄,混在难民队伍中,只留了腰刀和短弓。
穆巴拉克赶到别失八里城下,看到的是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地平线上尘土冲天。
他望着滚滚人流,脸色铁青。
“追。把那些逃出去的人,全给我杀干净。”
“将军,那是百姓…”
“你听不懂吗?”穆巴拉克眼中凶光迸射,“我说的是,全!杀!干!净!”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道命令究竟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把明军彻底掐死。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开始了。
重甲骑兵两翼包抄,人群变成了羊群,被驱赶收拢。
弯刀纷纷落下,惨叫声连绵不绝,不分男女,不论老幼,无差别屠杀,鲜血泼洒在草地上。
明军士卒混在人群中。
有的被裹挟着根本无法拔刀。
有的被乱军冲散与本部失散。
有的在绝望中拔刀反抗,被数倍于己的帖木儿骑兵淹没。
四万多军民死于这场屠杀。
骑马扫荡了数十里后,穆巴拉克忽然勒住了缰绳。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飞马回来,带来一条他真正在意的消息:
“东北方向,发现一股成建制明军!正往吐鲁番方向撤退!”
穆巴拉克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刚才屠戮无辜带来的暴虐,瞬间被猎手锁定猎物的凶狠取代。
“多少人?”
“约莫三千,队形齐整,有将领带队!”
穆巴拉克迅速判断:
叶昇没有混在难民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脱身。
他带的是明军真正的精锐。
如果让他逃进吐鲁番,再想抓他就难了。
穆巴拉克放弃继续追杀散乱难民,率主力掉头直奔东北方向。
叶昇带着那三千五百人,正拼命向东南方向狂奔。
当他翻过一道丘陵,回望身后,已经能看到帖木儿骑兵扬起的黄尘。
“将军,帖木儿人追上来了!”副将一脸惊惶。
“我知道。”叶昇勒住马,扫了一眼地形,当即下令:“前军继续往东南,不许停。我带五百人,留在这里咬他们一口。”
副将大惊:“将军!”
“放心。”叶昇拔出佩刀,“这里每块石头我都认识。你们走!”
他选了身后三里处的一道干河床。两边土坎不高,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他命三百人伏在土坎后,弓弩上弦,另有两百人潜伏在河床尽头的一处拐弯处。
布置完不过一刻钟,帖木儿前锋骑兵已经追到。
领头千户看到河床,本能地勒了一下马。
但追击的速度太快,后队收不住蹄,前队一犹豫,整个冲锋阵型已经挤进了河床里。
叶昇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一声令下,两侧土坎后腾起一排箭雨。
三百支箭同时离弦,帖木儿人最前面的几十骑兵纷纷落马。
河床拐弯处,两百人忽然杀出,刀锋直切队伍腰部,把敌军纵队拦腰截断。
帖木儿前锋千户在乱军中看见了那个杀来的明军将领。
他举刀迎战,叶昇马快,一刀劈落他的弯刀,第二刀劈掉他胳膊。
“我是靖宁侯叶昇。”他冷冷道,“回去告诉沙狐,想追老子,先把路认清楚。”
这一仗打了不到两刻钟。帖木儿前锋伤亡数百,叶昇收拢队伍,翻身上马,朝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别失八里主堡,穆巴拉克脸色铁青。
城中缺水,叶昇撤退前填了半数水井,烧了粮仓草料,几万大军撑不了太久。
他突然脊背发凉,这次可能回不去了。
叶昇跑了,等于失去了逼迫宋晟的筹码,数万人奔袭几千里,却不过是自投罗网。
三百里外,亦力把里一片风声鹤唳。
宋晟已知晓别失八里惊变,他立即下令关闭城门,二万守军和数千青壮登上城墙,严阵以待。
次日黄昏,游戈在天山北麓的朱权所部,接到了朱棣命令,不得轻敌冒进,不得贸然接战,化成数股,监视沙狐,盯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