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后堂的宴席,摆得齐整。
三百四十七名新科进士,按名次坐了三十余桌。
菜肴不算多精致,胜在实在,整只的烧鹅,大块的羊肉,酒是御赐的秋露白。
朱允熥坐在主位,任亨泰坐在他左手边,陈迪坐在右手边,再往下是几位同考官。
酒过三巡,朱允熥起身,端起酒杯。
满堂人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诸位,”
朱允熥声音不高,却十分稳当,
“十年寒窗,今朝题名,是诸位自己的本事,也是朝廷的福气。
往后入了翰林,或是外放为官,只望诸位不忘今日之志,不负所学,不负百姓。孤敬诸位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
众人齐声道:“谢殿下。”也一同饮了。
朱允熥坐下,朝任亨泰微微颔首,先生请讲几句。
任亨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老夫做了三十年官,见过的得意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能够走到最后的,却并非最聪明的。
诸位皆是天子门生,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心中须得牢记六个字,忠君,爱国,为民。与诸君共勉。
说完便坐下了,堂内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轮到陈迪,他站起身,先朝朱允熥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满堂进士,清了清嗓子。
“诸位贤契,今日之宴,非比寻常。下官忝为副考,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他停了停,说道:“以往开科取士,多则不足二百,少则不足一百。今科取了三百四十七名之多,诸位可知,这是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猜到了答案,却不敢接话。
陈迪也不卖关子,径直道:
“此多赖太子殿下之力。殿下深知,天下之大,人才之众,岂能以一科一题尽取之?
故改策论为多题任选,又添新算学,使南北士子各展所长。
若非殿下力主更张,在座诸位之中,怕有不少人,便要埋没于一道策论题中了。”
堂内安静下来,许多人不由得看向主位上的太子。
“殿下深受太上皇钟爱,陛下信重,锐意进取,这些年在辽东开屯垦,在东南兴海贸,整饬武备,清丈田亩,桩桩件件,在座诸位皆有目共睹。”
陈迪越说越恳切,“从古至今之储君,论贤德,论宽仁,论学识,论胆魄,无有过于我大明两代太子者…”
“陈总宪,”朱允熥笑着打断他,“过誉了,过誉了,孤愧不敢当。”
陈迪转过身,正色道:“殿下,臣并非过誉。臣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朱允熥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没有再说什么。
陈迪便又转向众人,语气稍缓了些:
“太上皇开创大明,陛下继承大统,太子殿下辅政治国。天家祖孙三代,一脉相承,薪火相传,实为古来天家之楷模。
诸君,日后无论在朝在野,若能体此意,便是朝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了。”
说完,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坐了下来。
任亨泰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心里嘀咕:
‘这个陈迪,真不愧是状元之才,果然舌灿莲花。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是部院大臣,还是副考。
在座的进士,全是你学生,用不着这么谄媚吧?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权当没听见。
宴至中段,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按照惯例,头四名进士要上前向太子敬酒谢恩。
张信、陈?、韩克忠、焦胜四人端了酒杯,整了衣冠,行至主位前,齐齐躬身。
“臣等侥幸,谢殿下赐宴,唯愿我大明千秋万代。”张信领头道。
朱允熥让他们起身,笑着说:
“张信,浙江定海人,洪武二十六年浙江乡试第二名。
你乡试那篇《论治水之要》,里头有一句,‘水之为患,不在水之暴,而在人之怠’,孤至今记得。”
张信抬起头,眼中全是震惊。
他是浙江乡试第二名不假,可那篇《论治水之要》,是他多年前的文章,除了考官和同窗,几乎没有人看过。
太子居然能背出其中的句子?
朱允熥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转向陈?:
“陈?,福建闽县人,洪武二十五年福建乡试头名。
你乡试那篇《论海防与民生》,里头引了《齐民要术》和《武经总要》,旁征博引,却又收放自如,可见下了苦功。”
陈?愣了一瞬,随即深深躬下身去:“殿下过奖,臣惭愧之至。”
朱允熥又看向韩克忠:
“韩克忠,山东临清人,洪武二十六年山东乡试第三名。
你的文章,气势磅礴,恢恢然有古人形迹,若能在细节上再多打磨,前途不可限量。”
韩克忠涨红了脸,躬身道:“殿下教诲,臣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最后是焦胜。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笑道:
“焦胜,山西夏县人,洪武二十五年山西乡试头名。你那一篇《论边镇屯垦》,写得扎实,数据翔实,不尚空谈,孤很喜欢。
常言道,神仙本是凡人做。你山西一地,自古人文荟萃,王勃、王维、柳宗元、司马光,哪个不是你的同乡?
他们能走到那一步,你为何不能?孤望你以乡贤自勉,将来在史书上,也能留下一笔。”
焦胜是个壮实的山西汉子,听了这话,眼眶竟有些发红,哽咽道:
“殿下教诲,牢记在心。”
四人退回座位时,满堂的目光都跟着他们。
张信坐在位子上, 想起临行前,定海同窗在码头送他,拍着他肩膀说:
“此番入京,吾兄定能高中,须得记得一件事,莫要与东宫走得太近。”
他问了为什么。
那人压低声音:
“太子信的皆是武勋,对读书人并不乐见。黄子澄对这位爷,就很看不上,说他木讷寡言,资质平庸。你在京中,多听多看,便知道了。”
他当时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全信。
因为前不久,太子还举荐诚意伯刘涟任总宪。而刘涟与他,还有师生之谊。
入京后,张信从会馆同乡那里,听到太多对太子的微词。
说来说去,无非一句话。
太子生母出生武勋之家,淮王生母出生书香世家,谁是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何须赘言?
可今日亲眼所见,太子与任尚书说话,言必称先生,语气谦逊,神态自然,根本不像故作姿态。
那些非议太子的人,那么言之凿凿, 他们真的了解太子吗?还是说,只是毫无来由的敌视?
赐宴终于散场,朱允熥离席,满场起立。
经过张信身边时,他含笑点了点头。张信躬身相送,垂下的目光里,已经多了许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