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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殿门外,忽瞅见太子怀抱一叠文书,一级一级走上来。

蒋瓛忙收住脚步,退至侧面,腰弯得低低,恭声道::“殿下金安。”

朱允熥和善地一笑,走进殿中,只见朱标坐在圈椅里,头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走近了两步,愣住了,父亲脸上竟然布满了泪痕。

这一刻,朱允熥全明白了,齐王已经被秘密处决了。

朱标慢慢睁开双眼,看见是自己的儿子,忽然呜呜呜低声哭了起来。

他没有捂脸,没有避讳,就那样坐在圈椅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朱允熥立在一旁,茫然无措。

他想上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退出去,又觉得不该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标足足哭了半刻钟,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清了清嗓子,问道:“何事?”

朱允熥定了定神,将怀里的文书放在案上,翻开最上面那一封:

“儿臣刚接到济熺的信。屯垦大军已抵达广宁,十五叔正全力接应,房舍、营寨都已齐备。十七叔送去了大量粮食物资,足够大军支用两月。”

朱标静静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朱允熥又道:“还有一事。李景隆快船送信回来,说再有三四天,就该到京了。他还说,四婶没有留在满剌加,和高炽一道回来了。”

朱标沉默了片刻:“知道了,去吧。”

朱允熥却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脸上泪痕未干,坐在昏暗的烛光里,两鬓似乎又白了许多。

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朱标的手:

“父皇,凡事尽人事听天命。您万万不可责己太深,千万保重龙体。”

朱标没有看他,轻轻抽出手,低声道:

“去吧,去吧。朕知道了,知道了。”

次日,武英殿大朝会。

朱允熥立在御座之侧,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朱标端坐在龙椅上,神情安宁,笑容和煦,与昨夜那个在烛光下痛哭的人判若两人。

若不是亲眼所见,朱允熥几乎要怀疑昨晚的事,是不是一场梦。

第一个出列奏事的,是任亨泰。

他捧着笏板,将春闱的收尾事宜一一禀报,今科录取三百四十七人,考官们已经将卷子全部批阅完毕,只待廷试排名。

朱标听完,微微颔首,转向朱允熥:

“太子,明日代朕,于文华殿,宴请诸考官。后日代朕,于礼部,赐新科进士宴。”

朱允熥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任亨泰却没有退下,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陛下,臣年逾六十,精力日衰,此番春闱,已是勉力为之。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致仕还乡,将礼部事务,交给年轻能干的官员去办。”

朱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接下来还有廷试。高煦和济熿今年要成婚,朕还要北巡。明年允煊要定亲。

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你这位老成持重的礼部尚书。卿再为国效力二三年,又有何妨?所请驳回,不得再奏。”

任亨泰见皇帝说得斩钉截铁,只得悻悻道:

“陛下,臣年老力衰,礼部右侍郎又空缺至今,臣实在难以支应。”

朱标想了想,道:“那么,卿便举荐一人,交阁部廷推。”

任亨泰几乎是脱口而出:“礼部銮仪司郎中,蹇义。”

朱允熥站在御座之侧,暗暗叫了一声,‘这个人选好。‘

蹇义他见过好多次,为人沉稳,办事利落,不显山不露水,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落下。

任亨泰举荐他,不是敷衍,是真心给朝廷推荐了一个能用的人。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句:“知道了。”

第二日,文华殿侧殿摆了两桌酒宴。珍羞美味自不必说,满殿飘着酒菜的香气。

任亨泰领着众考官进去,太子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前翻看一卷文书。

众人连忙上前行礼拜见。

任亨泰是座师,又是老臣,论理该坐主位。

但他打死不肯,拱着手连连推让,说:“太子在此,臣岂敢上座。”

陈迪在一旁打圆场,笑着扶朱允熥在主位坐下,说:“太子代陛下赐宴,这主位自然该太子坐。”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席间欢声笑语不断。考官们轮流敬酒,说的都是恭维话。

“太子年轻有为。”

“太子慧眼识珠。”

“太子改了策论,才让这一科收了这么多人才。”

朱允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始终想着父亲脸上的泪痕。

再一日,太子赐新科进士宴。

礼部后堂,三百余名进士鱼贯而入,按名次依次落座。

领头的那人,穿着崭新的进士袍服,步履从容,面容清俊,正是张信。

朱允熥心潮难平。

这位洪武年间的悲情才子,洪武二十七年状元及第,年方二十一岁。

发榜之日,满城轰动,人人都说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有人说他过目成诵。

有人说他下笔千言。

有人说他在翰林院当编修,老翰林们拿着经义,轮流考他,他对答如流,无一字滞涩。

洪武三十年春闱,刘三吾、白信蹈取中的,全是南方籍。

北方士子大哗,说考官偏袒同乡。

朱元璋命张信,会同其他官员,复核北方士子的落卷。

张信复核了十日,呈上一份详尽的复核报告,坚称:

北方士子的卷子,确实不如南方,原榜并无不公。

朱元璋要他重新复核,可他不肯,跪在奉天门下,一字一字地说:

“臣复核十日,并无差错。若陛下要臣违心更改,臣不敢奉诏。”

朱元璋大怒。

有人说张信受了刘三吾嘱托,故意拿差卷子来敷衍。

有人说他少年得志,目中无人,连皇帝都敢顶撞。

张信没有辩解,被押赴刑场处斩。

二十一岁中状元,二十四岁被处死。

从天下最耀眼的星辰,到刑场上身首异处的囚徒,只隔了短短三年。

朱允熥想到这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想起陈?,洪武三十年的状元。

张信死后,朱元璋要新科进士们重新考试,陈?直挺挺地坐着,一个字也不写。

考官催促,他不动。

同考的人劝他,他不应。

监试官厉声警告,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朱元璋怒不可遏,命人将陈?拖出贡院,就在午门外,活活杖毙。

历史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拐了一个大大的弯,朱允熥心头不禁沉甸甸的。

张信和陈?,也都感受到了太子关注的眼神,他们站起身,齐齐躬身,拱手致意。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满殿的新科进士,正低声交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