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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本殿里静悄悄的,廊下当值的宫女内侍见太子走进来,慌忙进去通传。

内殿帘子一挑,徐令娴急步出来。

她身上是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见到朱允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朱允熥站在那儿,看着她。

快一年不见,她下巴尖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替他悬心,还是带孩子辛苦?大概都有。

殿下,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先遣人报个信?

徐令娴快步上前,想要行礼,被他一把托住手臂。

“令娴。”朱允熥两个字叫出口,嗓子竟有些发哑。

徐令娴抬起头,细细看他,从眉眼看到下颌,从鬓角看到脖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瘦成这样?黑成这样?”

她手指抬起来,想碰他脸颊,又缩了回去,

“海上是不是很苦?吃得不好?睡得不稳?”

朱允熥摇摇头:“还好。就是南洋太阳太毒,把人给晒的。”

徐令娴眼圈红了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拉着他的袖子往内室走:“快进来歇着。文堃玩累了,刚睡下。”

内室里暖意融融,临窗的炕上,朱文堃小小一团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朱允熥轻手轻脚走过去,俯身细看。那小子长大了不少,脸颊肉嘟嘟的,睡着的时候还噘着嘴。

徐令娴轻声说:“这孩子,淘气得紧,每天爬高爬低,奶娘都看不住。”

朱允熥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的额头,在炕边坐下,徐令娴也挨着他坐下。一时之间,两人竟不知该说什么。

“南洋都顺利么?”徐令娴先开口。

朱允熥点头,“仗打完了,四叔留在那边镇守。带回来不少粮食。”

“那就好。”徐令娴看着他侧脸,“父皇…近来心情很不好,晋王的事…”

朱允熥沉默片刻:“我在漳州听高炽说了。”

徐令娴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个,转而说起些家常。

文堃会说话了,只是还不太利索;前几日下雨,非要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鸟,一看能看小半个时辰。

朱允熥静静听着,惬意地笑了。

说了约莫两刻钟,徐令娴起身:“你梳洗更衣吧,还得去庆寿宫给皇祖请安。”

宫女端来热水巾帕,朱允熥洗脸净手,换上太子常服。

徐令娴亲手替他整理衣领,低声道:

“皇祖前几日听到噩耗,当场昏了过去。这两日刚缓过来些,脸色还差得很。老人家不提,你也莫提,知道么?”

朱允熥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我晓得。”

庆寿宫在皇城东北角,不大,是早年朱元璋读书静养的地方。

吴谨言正守在殿门外,见他来了,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太子爷,您可算回来了。皇爷这几日…唉。您进去,千万顺着说,别提伤心事。”

朱允熥点了点头。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朱元璋坐在临窗的榻上。

朱允熥脚步不由自主一顿,皇祖的头发,竟白了这么多。不是花白,是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胡子也长了,乱糟糟地蜷在下巴,像是好些日子没修剪。

眼窝深深陷进去,目光木木地落在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皇祖。”他轻唤一声。

朱元璋身子一震,慢慢转过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哑着嗓子问:回来了。

“是,孙儿回来了。”

“见过令娴和孩子了?”

“刚刚见过了。”

“见过你爹了?”

“也见过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又问:“南洋怎样了?”

朱允熥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

“四叔调度得法,用兵如神。陈祖义已经剿灭,斩获金银巨万。南洋诸国都归顺了,遣使来朝。孙儿从那边购回稻谷近百万石,船队正在龙江关卸货。”

朱元璋脸上渐渐有了点活气,嘴角动了动:“好!好!你遣人送回的信,咱已经看过了。办得好!办得好!”

他停了停,忽然问:“你三叔没了,你知道吗?”

朱允熥心里一紧,握住朱元璋枯瘦的手:“我知道了。您…节哀。”

朱元璋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忽然放声大哭。

“老三啊…咱的老三啊……”他一遍遍地喊,“你怎么…你怎么就走爹前头了啊…”

吴谨言慌忙掀帘进来:“皇爷!皇爷!别哭了,身子要紧……”

朱允熥冲他摆摆手。吴谨言愣了愣,低头退了出去。

朱元璋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朱允熥扶着他,一遍遍轻轻拍打他佝偻的背。

足足一刻钟,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朱元璋瘫在榻上,眼睛红肿,呆呆望着屋顶,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您先躺下歇歇。”朱允熥轻声劝着,拢了拢他身上的锦被。

朱元璋闭上眼睛,却不睡,絮絮叨叨说起朱棡小时候的事,那年头一回骑马,从马上摔下来。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睡着了。

朱允熥轻轻起身,走到殿外,对吴谨言低声道:“备膳吧。清淡些,熬点粥。”

晚膳送来时,朱元璋正好醒了。

他撑着坐起身,看了眼食案上摆的清粥小菜。

朱允熥亲自盛了一碗粥,递到他手边:“爷爷,用点。”

朱元璋接过碗,拿起调羹,一滴泪砸进粥里,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朱允熥鼻子发酸,接过碗,蹲在榻边,仰头看着祖父:“爷爷,三叔若在,定不愿见您这样。您多少用些,身子要紧。”

朱元璋眼泪流得更凶。朱允熥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一勺,又一勺。半碗粥下去,朱元璋摆摆手,不肯再吃了。

朱允熥放下碗,“爷爷,我给您梳洗梳洗?人也精神些。”

死者长已矣,生者唯叹息。再多的悲伤,也换不回儿子的命,朱元璋默然地点了点头。

热水端来,朱允熥试了试温度,把巾子浸湿、拧干,小心地给祖父擦脸,从额头到眼角,从脸颊到下颌,一点一点,轻轻的。

洗完了脸,他扶朱元璋坐稳些,低声问:“爷爷,要不,我给您洗洗头发?胡子也修修?”

朱元璋“嗯”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朱允熥解开祖父稀疏的白发。那些头发枯得厉害,握在手里像干草。

洗完头发,又拿来剃刀,小心地修剪那些乱糟糟的胡须。

最后,从吴谨言手中接过干净的中衣,替祖父换上。

刚收拾妥当,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掀帘进来,一眼看见榻上的父亲,已换了模样,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先前那样枯槁绝望。

他站在那儿,紧绷的肩膀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