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东宫西阁,铜壶滴漏响了三声。春桃轻轻推门进来,把一个乌木匣子放在桌上。沈知意已经起床了,正在看工部送来的公文。她抬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低头说:“侧妃的文书昨晚已经送到太子妃那里。今天早上回话,让您过去一趟。”
沈知意合上卷宗,手指在匣子上的花纹上停了一下,然后起身整理衣襟。她没带婢女,自己走过回廊,脚步平稳。
西阁的门开着,秦凤瑶已经在里面。她穿着素色长裙,腰间挂着一把旧剑,剑鞘很破。她正在看一张纸,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看到是沈知意,她把纸递过去。
“你写的三条意见,我都看了。”秦凤瑶声音不高,“补哨的事我同意,已经安排好了。借粮这件事我也想了,如果户部有人帮忙接应,确实更稳妥。”
沈知意接过纸,这是她昨夜在《边防筹备初步方案》上写的批注。她之前让人抄了一份送去给秦凤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应。她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书——《外城戍卫轮值表》,铺在桌上。
“你调亲卫去西岭口、青石坡、黑水渡,是为了查边情。但这几个月,有商户报案说被流寇抢劫。”她指着表格里的空档,“京营巡查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走一遍,中间十天没人管。你的人如果顺路经过,可以留意可疑情况,也能吓住小贼。”
秦凤瑶走近两步,看着桌上的表。她识字不多,但这种排班表能看懂。看了一会儿,她点头说:“行。我让每队带两个会看地图的老兵。他们巡完边防,也记下路上的治安情况。要是真遇到贼,只赶走不追,免得出事。”
“就是这样。”沈知意轻声说,“用治安保边防,用边防带动治安。这两件事本来就可以一起做。”
秦凤瑶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点笑。她转身拿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沈知意。
“你比我起得早,喝口热水吧。”
沈知意接过杯子,用手暖着。外面天亮了些,屋里光线变强。两人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开口:“我也定了个办法,打算先从三司的小额拨款开始试。每年秋后清账,以前总是乱成一团。如果一下子全查,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先选几项明账,走一遍新流程,立下规矩再推广。”
秦凤瑶听着,慢慢点头。“就像练兵,先练阵型,再实战。”
“你也这么想?”沈知意转头看她。
“我爹常说,打仗不怕慢,就怕乱。”秦凤瑶说,“一步踩稳了,下一步才不会出错。”
沈知意笑了笑,吹了吹茶上的叶子。“昨晚你写‘慢一点才稳’,我还特意让人抄了你的日志来看。原来你心里早就有想法了。”
秦凤瑶一愣:“你还看了那个?”
“春桃送来的。”沈知意放下茶杯,“你写‘现在的每一步,都关系很多人’,这句话我记得了。”
秦凤瑶没说话,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又厚又硬。站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太胆小。”
“不是胆小。”沈知意摇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等。就像你父亲当年守雁门关,三年不出战,敌人反而不敢来。”
秦凤瑶眼睛有点发热,低声说:“有你在,我觉得再难的事也能做成。”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铜壶滴答响。
太阳升高了,西阁里的光由斜变正。沈知意收起文书,问:“亲卫什么时候出发?”
“巳时整。”秦凤瑶答,“三队轮流,每队十人,配两个老兵,还有三匹备用马。”
“米市今天开工建仓,我已经让匠作监准备好材料。”沈知意说,“你的人如果路过南巷,多看一眼。那边地基松,前年塌过一次,这次要盯紧点。”
“知道了。”秦凤瑶点头,“发现问题我会让带队的人留记号,回头告诉你。”
沈知意嗯了一声,把文书叠好放进袖子。“我去书房,还有几份折子要核对。”
“我去马厩看看。”秦凤瑶解下腰间的剑,“顺便查岗。”
两人出门,沿着回廊往不同方向走。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湿气。
傍晚,东宫书房点了灯。婢女都被打发走了,只有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案前。她翻开一本薄册,是秦凤瑶昨夜写的《防御策日志》副本。字迹整齐,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看到“九月十二,定防御策三则,报太子妃知”这句时,手指轻轻摸了那行字,然后提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内政也该这样,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她抬头,看见秦凤瑶站在门口,换了常服,肩上披着旧斗篷。
“忙完了?”沈知意问。
“嗯。”秦凤瑶走进来,顺手关门,“刚查完亲卫换岗,一切正常。”
沈知意合上册子,让她坐下。“你昨天写的那条建议,关于‘试运行三十天没问题,就报詹事府走正式流程’,我没回。”
“怎么了?”
“我已经写好一份《临时巡查备案录》,明天就能递上去。”沈知意从案底抽出一张纸,“名义是东宫日常防务调整,不提边防,只说为了保护城西商路安全,设流动巡查组,由侧妃亲自管。詹事府周大人虽然守旧,但这种小事,他不会拦。”
秦凤瑶接过一看,眉头舒展。“这名字挺好听,也不显眼。”
“就是要不显眼。”沈知意淡淡说,“等三十天到了,巡查没出错,再顺势提扩编、加军饷、联合兵部协防,一步步来。”
秦凤瑶笑了,把纸折好放袖子里。“你总能把最难的事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哪有那么简单。”沈知意端起茶杯,发现凉了,也没换,“只是知道什么事该先做,什么事该后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黑透了,远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在这儿……”秦凤瑶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没有我,你也会找到办法。”沈知意打断她,“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秦凤瑶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明天,西岭口的第一班巡哨就要出发了。”
“城南米市的新仓今天也动工了。”沈知意望着窗外,“我让匠作监加了人手,争取十天内完工。”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坐着。烛火在墙上投出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凌晨,最后一份文书送走。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吹进来,有点桂花香。她喊了一声秦凤瑶,对方从隔壁走出来,披着斗篷,头发有点乱。
“出去走走?”沈知意问。
秦凤瑶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梅树还在,枝干横斜,在月光下影子斑驳。她们停下,看向远处。皇城的屋檐连成一线,在晨雾未散的天边泛出淡金色。
“你看,”沈知意指着东方,“天要亮了。”
秦凤瑶望着北方天空,轻声说:“西岭口的第一班巡哨,该到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