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推开门,走进东宫西巷。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把怀里的一叠六部回执放在膳房外的石桌上,顺手拂去肩头的一片槐叶。
风吹过来,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他转身朝寝殿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刚进门槛,就听见沈知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殿下回来了?”
她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却没有看,而是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萧景渊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说:“刚才在角门接了新送来的回执。江南修了塘堰,岭南用了新农具,百姓写信想给水渠起名叫‘惠民渠’。”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坐在这儿,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沈知意放下文书,轻轻敲了下桌面:“是因为这些事不是你亲手推的?”
“不是。”他摇头,“我知道现在粮多了,人笑了,边境也安稳了。可这‘安’字能撑几年?新政是见效了,但人心会变,外敌会动,官吏也会贪。我们不动,别人就会逼我们动。”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萧景渊看着她:“你说,我们现在是歇下来吃块桂花糕,还是……再往前走一步?”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重些,节奏很熟。帘子一掀,秦凤瑶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军报,封皮都没拆。
“我在校场练兵回来,听说殿下刚回东宫。”她走到桌边,把军报往案上一放,“路过西阁时看见六部送来的文书堆在石桌上,没人拿。”
她看了看两人脸色,明白了:“你们在想以后的事?”
萧景渊点头。
秦凤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接说:“我也想过。边军现在守得稳,是因为敌人试探过,没占到便宜。可如果我们一直只守不攻,时间久了,士气会松,战法会老,真打起来不一定顶得住。”
她撕开军报封皮,抽出一张纸看了眼,又随手放下:“北境哨线正常,互市照旧。可越是太平的时候,越不能松懈。不如趁现在整训精兵,加固烽台,把哨探铺远些。马源也要管住,别让胡商偷偷运走好马。”
沈知意点点头:“你说得对。但军务要动,内政也得跟上。粮饷、民夫、器械,哪一样不是从地方出?如果税制不清,吏治不严,前线再多兵马也没用。”
“所以不能只守成。”萧景渊接道,“我们要做新的事。不只是修渠、减税、查贪官,还得把根扎深。”
三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阳光明亮,照在屋内地砖上。案上的纸笔没动,茶也凉了。
过了一会儿,萧景渊起身走到墙边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张宽幅素纸和一支粗笔。他把纸铺在长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提笔写下三个大字——“新蓝图”。
墨迹未干,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既然要干,不如画个图,看得清楚些。”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案边看。她轻声说:“内政我来管。税制可以分三块:田亩、人口、产业,一起收,防止豪强瞒产;吏治三年一考,差的罢免,好的提拔,由地方推荐,中枢审核;农桑方面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再推广良种和铁犁。”
她说一句,萧景渊记一句,写得工整,条理清楚。
秦凤瑶也走过来,没拿笔,而是走到屋角沙盘前。那是她让人做的北境地形模型,山川关城都标得很清。她手指点着北线:“边军轮训要定成制度,每年抽两成兵到前线实操,老兵带新兵。互市这边加派暗哨盯马匹交易,防敌国囤战马。烽台之间改用快马传讯,比狼烟快半日。”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余力,可在三河口筑新城,屯兵五千,控水道,当哨所。但这事要慢慢来,先建营寨,再修城墙,十年为期。”
萧景渊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下“军备轮训”“控马源”“筑新城”,一边点头:“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内政归你,沈知意;军务归你,秦凤瑶。我来协调,大事三人商量。”
沈知意看向秦凤瑶,秦凤瑶也看她。两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节奏上,我有个想法。”沈知意开口,“内政牵扯广,变动大,适合慢慢来。先在几个州试点,一年见成效,再推全国。军务要紧,但也得看钱粮够不够。要是粮饷不足,扩军反而是负担。”
秦凤瑶皱眉:“可边防等不了。今天不准备,明天就可能出事。”
“我不是反对备战。”沈知意语气平和,“我是说,内外要配合。比如你建新城,要征民夫、运粮草、采木石,这些都要地方支持。如果地方官拖,百姓不愿出工,事情也办不成。”
秦凤瑶想了想,点头:“你说得有理。那我先整训现有兵力,不增人,只提战力。新城先做勘察,图纸画出来,等明年春耕后,看粮仓剩多少再定开工时间。”
“好。”沈知意笑了,“那就这么定。”
萧景渊放下笔,看着案上写满字的纸,又看向沙盘上的北境山河,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些。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吃桂花糕、看鸟飞的闲太子了。他有了方向,也有了一起做事的人。
“这张图先留着。”他说,“不用急着发出去,也不用让别人知道。我们就在这东宫里,先把路想明白。”
沈知意应了一声,拿来火漆,在纸角盖了个小印——是东宫典籍库的封记,不起眼,但很牢。
秦凤瑶还站在沙盘前,手指在三河口来回划,好像已经在算要多少土、驻多少兵。她没再说话,站得直,眼神认真。
萧景渊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向偏殿门口,准备叫人上茶。临出门前,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待会儿厨房要是还有桂花糕,端两碟来。”
没人回应,也没人看他。
他笑了笑,掀帘走了出去。
风从回廊吹进来,吹动案上的“新蓝图”,纸页翘起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没写完的小字:“长远之计,始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