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未央宫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熊熊烈焰映红了半个皇宫,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各处值守的禁军见状,纷纷提着水桶朝着未央宫涌去,原本静谧的皇宫瞬间乱作一团,喊叫声、救火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凌晨的寂静。
一身黑色劲装、女扮男装的萧宁,跟着随行暗卫,趁着皇宫大乱的空档,悄无声息朝着西侧角门走去,那里早已被自己的人布置妥当。
顺利踏出皇宫高墙,萧宁与海棠翻身上马,临行前忍不住回头,望向未央宫火光冲天的方向,喉间哽咽。
她清楚,此刻的李景澈,定在忙着救火,忙着四处寻她。泪水滑落脸颊,她喃喃自语,声音满是不舍与诀别:“李景澈,此生缘浅,来世再续。愿你岁岁平安,江山永固;愿孩子们岁岁安康,一生顺遂。”
话音落,她扬鞭策马,两匹快马朝着北城门疾驰而去。
赶到北城门时,恰逢城门开启,萧宁一马当先冲出城门,奔出数十丈后,猛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含泪回望,满心期盼能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城门处空空如也,唯有晨雾弥漫。虽早有预料,心底依旧满是失望,她抬手抹尽泪水,不再留恋,扬鞭策马,一路向北,再不回头。
城门城楼之上,李景澈孤身伫立,泪流满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无力回天。
他已暗中派精锐暗卫护送她至萧云庭大营,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她这一去,世间再无南越皇后沈宁,往后,她是北燕长乐公主,是自在如风的萧宁,却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过往几年的温情相守,如同昙花一现,美好得像一场幻梦,转瞬即逝。
他甚至怀疑,当初在佛前苦求的相守,本就是一场空梦,梦醒之后,依旧只剩他孤身一人,满目凄凉。
唯一的慰藉,是她冒死生下的岁岁与安安,可他也清楚,两个孩子与她并无血缘,往后,这便是他仅剩的念想。
马蹄踏碎晨雾,一路向北,再不回头。
萧宁端坐马背,秋风瑟瑟,却刮得她心口撕裂般的巨痛。
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深宫,从未真正困住她,李景澈如当初承诺那般,给了她极致的自由与温情,用帝王之躯为她撑起一片安稳蓝天,可此刻,她还是亲手将这一切抛在了身后。
海棠策马跟在身侧,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主子,我们……真的要这般彻底离开吗?”
萧宁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语气决绝:“未央宫一焚,沈宁已死。从今往后,世上只有北燕长乐公主萧宁,再无南越皇后。”
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能做回真正的自己,不再是困于宫墙的皇后,只是萧宁。他依旧是万民敬仰的明君,是稳坐江山的帝王,是孩子安稳的依靠,从此,山高水远,他们再无交集。
皇宫内,未央宫的大火终被扑灭,昔日满是温情的寝宫,只剩断壁残垣,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灰烬的刺鼻气息。
宫人们跪伏一地,战战兢兢,无人敢抬头看一眼废墟前的帝王。李景澈一身龙袍沾了些许烟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桃花眸,此刻空洞无神,毫无光彩,只剩死寂。
北枫垂首立在一旁,满心埋怨,怨萧宁走得利落,却留自家陛下守着这空寂深宫,心空了大半。
李景澈望着这片承载了无数美好回忆的废墟,心底千疮百孔,疼得麻木。
海棠早已将萧宁的计划全盘告知与他,他知晓她会借酒诀别,知晓她会一夜缠绵留念想,知晓她会纵火脱身,知晓她会义无反顾离去,可他终究没有阻拦。
他甚至故意撤掉宫门禁卫,故意放任城门开启,独自站在城楼之上,眼睁睁看着她远去。因为他懂她,懂她日夜煎熬的苦楚,懂她骨子里的桀骜不羁,懂她不甘困于宫墙的执念。
“陛下,您明明有能力拦下她,为何……”北枫满心不解,哽咽着开口。
李景澈轻轻摇头,声音沙哑苍凉:“拦得住她的人,却拦不住她的心,强求只会让彼此都痛苦。”
从此,他守他的万里江山,护他的四海升平;她做她的北燕公主,享她的自在如风。
山高水远,天各一方,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后来,南越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及“沈皇后”三字,唯有一段秘闻悄然流传:未央宫大火,皇后沈氏葬身火海,顺和帝为救皇后不慎毁容,自此常年以银质面具遮面,不复往日容颜。他罢朝一月,以皇后之礼厚葬已烧成灰烬的沈氏,此后亲自教养一双幼子,再不近女色。
无人知晓,每至夜深人静,勤政殿的烛火总会亮到天明;无人知晓,帝王时常独坐殿中,望着北方出神,一坐便是整夜;无人知晓,他在宫中遍植桃树,岁岁年年,静待花开,只为守住那点残存的念想。
他们曾倾尽所有,双向奔赴,满心都是彼此。
可终究,抵不过宿命牵绊。
情深缘浅,一别两宽,再无归期。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一个多月过去,恰逢雪花纷飞的寒夜,萧宁与海棠历经一路跋山涉水,终于抵达靠近北燕京城的义军大营。
想起离宫那日尚是中秋,南越金桂飘香、暖意融融,一路北上越走越寒,踏入北燕地界的那一刻,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才惊觉已然初冬。
北燕本就比南越冬季绵长两月,冬日来得早本是意料之中,可萧宁久居南越,早已习惯了南国的温润气候,乍一置身这冰天雪地之中,只觉寒气刺骨,浑身都透着瑟瑟发抖的不适感。
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缓步走向大营辕门,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便发出咯吱的轻响,海棠上前一步,对着值守守卫沉声自报身份:我是向鸣向侍卫的朋友,要见他,烦请兵爷通禀一声。
原本神色肃穆、严守军纪的守卫,一听“向鸣”二字,脸上的紧绷瞬间散去,堆起几分热络,当即有人拱手应下,转身便顶着漫天风雪快步往大营深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