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一艘帆船在海面上漂着,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韩振轩抱着苏曼,在那些金色的光线里,慢慢地亲吻,轻轻的抚摸,甜蜜而悠长。
滨海,海边。
一片陌生的海滩,没有名字,没有标志,没有游客。
沙子是粗粝的,混着碎贝壳和小石子,踩上去有些硌脚。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礁石,黑色的,被海水冲刷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着灰色的天空。
海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我在下雨”的灰,是那种“我还没有醒”的灰,像一块被调暗了的画布,所有的颜色都不太明显,只有深浅不一的灰,从近处的浅灰到远处的深灰,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墨画。
韩振宇半躺在沙滩上,背靠着那块巨大的礁石。
他的额头有一道伤口,不是很深,但还在慢慢渗着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在眉心分成了两股,一股沿着左眼角的弧线往下走,另一股沿着右眼角的弧线往下走,像一个被画上了红色纹路的人。
血迹在他的脸上干了一半,结成一层薄薄的痂,另一半还是湿的,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衣服上全是沙子,运动上衣上沾满了沙粒和碎贝壳,袖子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擦伤,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的鞋掉了一只,不知道在哪里丢的,剩下的一只脚上还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像一条被拽断了的尾巴。
他坐在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我在害怕”的抖。他
的嘴唇在不停地动着,像一个人在念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不是……不是我……我不是我。”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焦点。
他看着前方,但那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沙滩,没有海,没有天空。
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东西,落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条水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那种他曾经很熟悉的笑容,那种“我看到你就想笑”的笑容。
“小阳。”她的声音从他的记忆里响起,像风在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声音,很远,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小阳,小阳,小阳……”她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个被卡住了的唱片,唱着同一首歌,停不下来。
他知道,她不是对他说的。她是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名字他听得太多了,多到他觉得那是在叫他自己。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动,随时可能解体,散落一地。
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冻得直哆嗦。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牙齿打架的声音盖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收缩和放大之间来回切换,像一个在黑暗中找东西的人,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扫来扫去,找那个他找不到的东西。
昨晚,他跑出包间,跑过走廊,跑过院子,跑过那扇门。
他上了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他开得很快,快到看不清那些弯道,快到他觉得车的轮子已经离开地面了,在飞。
他撞上了一辆厢货——那辆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出来的,突然出现在那个弯道的尽头,车灯亮着,像两只睁大了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踩了刹车,但来不及了,“砰”的一声,安全气囊弹出来,打在他的脸上,他闻到了一股塑料烧焦的味道,他的额头撞在了方向盘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热热的,湿湿的。
他爬出了车,爬得很艰难,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四肢还不听使唤。
他跪在地上,喘着气,血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路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然后他看到了她——叶如娇。
她穿着一件情趣睡裙,黑色的,透明的,像他第一次与她上床时穿的那件,但那时候她是笑着的,现在她没有笑。
她站在他面前,光着脚,站在路面上,站在月光下,像一个从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他认识,他太认识了。
那张脸曾经在他的枕边笑过,在他的怀里哭过,在他面前求饶过。那张脸已经死了。
她从那个阳台上跳了下去,摔在水泥地上,摔碎了。但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猛地向后退。他的腿在发抖,站不起来,只能用手撑着地面往后挪,沙子磨破了他手心的皮肤。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个穿着黑色睡裙的女人,在月光下像一具会动的尸体,走得慢,但不会停下来。
他站起来——不知道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的腿在抖,但他站起来了——然后转身,向着海边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到脚在沙子里陷进去又拔出来,鞋掉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跑。
他跑到了海边,跑到了这片陌生的海滩,跑到了这块巨大的礁石下面,坐下来,背靠着那块石头,喘着气,不敢闭上眼睛,因为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的脸。
现在,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照成了深褐色,像一幅被涂了颜色的地图,每一条线条都在讲述一个他不想记住的故事。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那个故事里走不出来,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出口,只有墙壁,墙壁,还是墙壁。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韩振宇”,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在叫,他听不清是谁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但那前方什么都没有。他看到的,只有他自己——一个坐在海滩上、额头流着血、浑身发抖的人,他不认识那个人。
“我不是我,”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在玻璃上,“不是我……不是……”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个在寻找温暖的人,用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在抽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无声地哭泣的人。
他的额头上的伤口在继续渗血,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像一朵朵在沙地上开出来的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细微的气流从牙齿间穿过,像一个人在说梦话,说那些他清醒的时候永远不会说的话。
远处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灰色的光,波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人,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在哭。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在韩振宇的脸上,吹干他脸上的血迹,吹乱他花白的头发。没有人看到他。
这片海滩太偏僻了,偏僻到一整天都不会有一个人经过。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东西,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找他,没有人在乎他。
他就是那个曾经在滨海呼风唤雨、在聚光灯下对着镜头说“我是清白的”的人。
现在他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他的目光还是空的,看着那片灰色的海,看着那层灰色的云,看着那条灰色的天际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的呼吸在变慢,不是在放松,是在消失,像一盏在慢慢熄灭的灯,光线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暖黄色的光晕,在灯丝上跳动着,随时可能彻底灭掉。
他闭上了眼睛,累了、困了、一夜的惊险刺激令他疲惫。
滨海,老宅。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韩父和韩母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他们起的很早——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韩母是被韩父翻身的声音吵醒的,韩父是被自己的梦吓醒的。他梦到韩振宇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身后是空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就掉了下去。
韩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发现他全身都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凉的。
他没有说梦到了什么,只是说“睡不着了”。韩母也没有问。她起来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台还没有开的电视。
韩母先拿起了手机。“老头子,”她说,“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给韩父。韩父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看到了那段视频——包间里的灯光突然亮起,记者们涌进来,韩振宇咆哮着冲向门口,镜头晃动了一下,然后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袁丽——不,是翁兰——她捂着脸,手指缝里有血,眼泪在往下淌。
他没有看完,把手机放下了。他的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像一个在努力控制自己情绪的人。
“还有这个。”韩母又递过来一个链接。他接过去,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是那段对话的录音。
他听到了韩振宇说“咱们拥有的财富足够在国外奢侈的生活”,听到了翁兰说“我不想走”,听到了韩振宇说“你什么意思”。他把录音听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说一个字。
两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韩母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在说“我在”的人,用动作代替了语言。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下去。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抖动,像一个在努力控制自己情绪的人。
她想到了韩振宇小时候——穿着那件蓝色的小背心,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回来找她。
她蹲下来,抱着他,给他吹膝盖上的伤口,说“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他那时候会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问她“妈妈,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她说“等你长到跟爸爸一样高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他问“那要多久?”她说“很快,你好好吃饭就快了。”他信了,乖乖地吃完了一整碗饭,吃完了还问她“妈妈,我长高了吗?”她说“高了一点点”,他高兴地蹦了起来。
现在他长大了。他长到了比他爸爸还高。但他不再是那个摔倒了会哭着跑回来的孩子了。
他是一个在深夜的包间里、对着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咆哮、然后落荒而逃的人。韩母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握着韩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韩父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像在看一件他已经不认识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老张,”他说,“帮我查一件事,越快越好——明辉集团的资产,现在在谁名下。”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韩父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从平静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铁青。
他把电话挂了,站起来。“我去集团。”他说。
韩母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他说,“你去了也没用。”
他穿上外套,走出门。韩振邦已经站在门口了。他听说了昨晚的事,一大早就赶了过来。“爸,”他说,“我送你去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