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上了桌。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鸡蛋、拌黄瓜、酱牛肉,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
江明远坐在上首,大舅孙长生坐陪。江明远端起酒杯:“平安,今天是你头一回带媳妇上门。舅公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杨平安端着酒杯站起来,王若雪也端着茶碗站了起来:“谢谢舅公。”
江明远把酒一口干了,放下酒杯,看了看杨平安,又看了看王若雪:“平安,舅公这条命,是你救的。国庆这孩子,也是托你的福才有的。舅公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
杨平安摇头:“舅公,咱都是一家人。”
江明远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齐兰香给王若雪夹了一块红烧肉。江国庆坐在杨平安旁边,吃得满脸都是油,忽然凑到杨平安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让满桌子人都听见了:“大侄子,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我家?你来了,我妈才做这么多好吃的!”
齐兰香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去了。一桌子人都被他逗笑了。
吃完饭,江国庆抱着杨平安的腿不肯撒手,非要他陪着玩积木。杨平安陪他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又被他拉着去看养在玻璃罐头瓶里的两条小金鱼。孙长生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弯着。
玩了一会儿,江明远放下茶杯站起来:“平安,长生,跟我去书房坐坐。”
书房在二楼。一面墙是书柜,里头码满了书。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钢笔和墨水瓶。
江明远在书桌后面坐下来,孙长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杨平安坐在书桌对面。江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平安,976厂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杨平安把厂里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猎鹰项目进展顺利,密封工艺已经攻克,样机通过了总装审查。又说到了陈树民带着几个老技术员在搞热处理攻关。
江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香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截,他也没弹。
“像陈树民这些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国家花了多少年才培养出这么一个工程师?把他们放在牛棚里,是犯罪。”
孙长生在旁边点头:“这几年,多少老工程师、老技术员被打倒、被下放。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本来就薄,再这么下去……”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杨平安看着两位长辈,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舅公,大舅,我想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江明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孙长生也把茶杯放下了。
“现在的形势,你们都看在眼里。从六六年开始,这场运动越来越厉害。学校里停了课,工厂里停了产,很多有本事的人被下放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头执行起来,变了味。有些人借着运动的名义排除异己,真正受罪的,是那些老老实实干实事的人。”
江明远没有说话,孙长生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舅公您在省政府,大舅您在工业局。你们都是老革命,是为这个国家出过力、流过血的人。”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们永远平平安安。”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江国庆的笑声,不知道王若雪在陪他玩什么,笑得停不下来。
江明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平安,你说的这些,舅公都想过。舅公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辈子够本了。但你们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舅公不怕自己出事,舅公怕的是连累你们。”
“舅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江明远的声音温和下来了,“你是担心我们。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舅公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
那些人才,能保一个是一个。他们现在被人踩在泥里,可他们是这个国家的脊梁骨。脊梁骨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国家也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
孙长生在旁边点了点头:“平安,你舅公说得对。我们这一代人,从打仗的时候就在想,等打完了仗,要让这个国家站起来、强起来。现在仗打完了,那些搞建设、搞技术的人,却在一个一个地倒下。
我和你舅公没多大本事,但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保一个是一个,护一个是一个。”
杨平安看着这两位头发花白的长辈,鼻子一酸:
“舅公,大舅,我的意思是,你们在明面上要更稳当些,不要给他们留口实。杨家峪村那边,我打算办一个农场,以‘军民共建后勤保障基地’的名义。你们把需要保护的人安排过去,就说是下放劳动。剩下的事,我来办。”
江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转头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平安,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杨平安也看着窗外。楼下的笑声还在继续,王若雪的声音也夹在里头,又脆又甜。
“舅公,会好起来的。”
江明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很重。
“好。舅公信你。”
孙长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陪着江国庆玩的王若雪。她正把江国庆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家伙在空中蹬着两条小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月光照在王若雪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咱们平安长大了,成家了。”孙长生的声音有点哑,“大舅为你高兴。”
杨平安站起来,走到孙长生身边。窗外的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
“大舅,您和舅公,都要好好的。”
孙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厚,沉甸甸的,像一座山轻轻落下来。
“好。”
从书房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告别的时候,江国庆抱着杨平安的腿不肯撒手:“大侄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杨平安蹲下来跟他平视:“小表叔,等五一我结婚的时候,你来不来?”
“来!”江国庆使劲点头,“我让我爸妈带我去!”
“那咱们五一见。”
“五一见!”江国庆伸出小手指,杨平安也伸出小手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拉了拉,又盖了个章。
车子驶出省政府家属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灯光从车窗滑过去,一道一道的,落在王若雪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孙长生给的那个红纸包,翻来覆去地看。
“平安哥。”
“嗯?”
“大舅和舅公一家,都很好。”她的声音轻轻的。
杨平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他们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