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口森然,火把摇曳。
孙策军长立于高垒之上,面沉似水,高举之右手正欲狠狠劈下。
“开炮——”
将令未出,忽闻阵后一声暴喝,犹如平地起惊雷。
“军长且慢!重炮绝不可发!”
众将大惊,齐齐回首。
只见一员小卒,满身泥水,左臂尚缠着渗血之绷带,拨开重重甲士,直扑中军大帐。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突击营班副,石满仓。
孙策虎目圆睁,剑眉倒竖,厉声喝道:“石班副!汝虽有前功,然军令如山!临阵阻挠主将开炮,当真以为某之军法不杀人乎?”
左右亲兵闻声而动,刀枪齐举,将石满仓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石满仓面无惧色,单膝跪地,抱拳高呼:“军长明鉴!某非怕死,实乃为十万大军之生路计!”
孙策冷哼一声,按剑怒斥:“前方将士血染白塔桥,久攻不克!若不以重炮轰平敌堡,难道叫兄弟们拿血肉之躯去填那战象之口?”
石满仓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视孙策。
“军长!重炮一响,敌堡固然灰飞烟灭,然白塔桥亦必尽毁于炮火之中!”
“怒江天险,水流湍急。桥若断绝,我军步卒或可泅渡,然重型辎重、粮草弹药如何过江?”
“红土集方才平定,粮道初通。若桥梁不存,十万大军绝了粮草,岂非要饿死在这江岸之上?”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连那持火把的炮手亦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孙策那高举之手,猛地僵在半空,眼中怒火渐渐化作深思。
石满仓所言,字字诛心,正中远征军之死穴。
参谋长周瑜亦步出帐外,眉头微蹙,沉声道:“满仓言之有理。桥毁固然痛快,然大军绝粮,乃兵家大忌。伯符,不可鲁莽。”
孙策长叹一声,缓缓放下右手,呛啷一声还剑入鞘。
“不炸桥,这重甲战象堵死桥头,如之奈何?”孙策咬牙切齿,满面不甘。
石满仓霍然起身,朗声道:“正面强攻不可取,必有侧翼破局之法!请军长宽限半个时辰!”
“某出身农家,自幼与泥水打交道,最谙水土之性。”
“某愿带向导乌马尔,往桥侧芦苇荡深处探寻。定要为大军蹚出一条另辟蹊径之路!”
孙策凝视石满仓良久,见其目光坚毅,毫无退缩之意。
“好!”孙策断喝一声,“某便信你这泥腿子一回!给你半个时辰!”
“若探得蹊径,记汝首功;若误了战机,二罪并罚,定斩不饶!”
石满仓挺胸敬礼,大声道:“遵命!”
夜风凛冽,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
白塔桥正面,枪炮声依旧密集,战象嘶鸣震耳欲聋。
石满仓却已带着向导乌马尔,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桥侧的芦苇荡中。
这片芦苇荡广袤无垠,紧贴着怒江之畔,水草丰茂,泥泞不堪。
寻常兵卒至此,寸步难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淤泥之中。
乌马尔手持短刀,在前劈砍芦苇,低声抱怨:“班副,这鬼地方连本地采药客都不敢进,满地烂泥,哪有什么路?”
石满仓却不答话,径直走到水边,脱下脚上军靴,卷起裤腿。
“泥腿子自有泥腿子的本事。”石满仓冷笑一声,赤着双脚,踩入那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
他闭上双眼,脚趾深深抠入泥泞,感受着水流的冲击与泥土的吸力。
“水清泥硬,水浊泥深。”石满仓口中喃喃自语,宛如老农巡视自家的水田。
他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观察水面上的浮萍与水草。
“乌马尔,你看那边。”石满仓伸手一指。
乌马尔顺势望去,只见前方一片水域,表面看似平静,却不时冒出人头大小的泥泡。
“咕嘟……咕嘟……”
泥泡破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
“冒大泡者,必有深潭。”石满仓眼中精光闪烁,“这底下,不是硬底,是吃人的烂泥窖。”
两人继续深入,越走地势越是险恶。
忽地,前方芦苇豁然开朗,露出一大片开阔的泥塘。
泥塘之中,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许多腐朽的木板与粗大的骨架。
“这是什么地方?”石满仓低声问道。
乌马尔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这是老辈人口中的‘弃船冢’。”
“早年间,江上游的破船、沉船,顺水冲下,皆淤积于此。”
“年深日久,木头烂在泥里,便成了这副鬼模样。这地方邪门得很,掉进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石满仓闻言,不惊反喜。
他四下寻觅,找来一根丈许长的粗竹竿。
“班副,你作甚?”乌马尔大惑不解。
石满仓不答,双手握住竹竿,对准那看似平坦的泥塘表面,狠狠一捅。
“哧——”
竹竿毫无阻碍地刺破水面,直没入泥中。
石满仓双臂较力,继续下压。
一尺、两尺、三尺……
整整一丈长的竹竿,竟生生没入泥中大半,犹未触底!
石满仓猛地将竹竿拔出,只见竿身之上,沾满了乌黑黏稠、散发着恶臭的死泥。
“好一片深不见底的泥塘!”石满仓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嘴角勾起一抹狂喜的弧度。
乌马尔吓得倒退两步:“班副,这等绝地,人若踏上,瞬间没顶,哪里是什么路?”
石满仓哈哈大笑,拍了拍乌马尔的肩膀。
“向导兄弟,你只知人走不得,却忘了咱们今夜要对付的是谁!”
乌马尔一愣,脱口而出:“战象?”
“不错!正是那堵在桥头的重甲战象!”
石满仓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狡黠与狠厉。
“战象披挂重甲,背负木楼,连人带甲重逾万斤!”
“白塔桥面乃是硬木石墩,自然承得住它们践踏。”
“可若是让这群庞然大物,踏入这片连竹竿都探不到底的烂泥塘呢?”
石满仓之言,犹如醍醐灌顶,令乌马尔茅塞顿开。
“班副高见!”乌马尔一拍大腿,兴奋道,“这烂泥塘吸力惊人,莫说万斤战象,便是大罗金仙掉进去,也得活活陷死!”
“纵然它有拔山扛鼎之力,在这无处借力的泥沼之中,亦只能越挣扎陷得越深!”
石满仓连连点头,目光扫视着泥塘中那些隐若现的弃船残架。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踩在一根半沉的烂木龙骨上。
“嘎吱——”
木骨虽朽,却深陷泥中,反倒成了一处坚实的踏脚点。
“你看,这弃船残架,纵横交错,恰似泥塘中的暗桥。”
“我等步卒身轻,若寻着这些木骨落脚,便可横穿泥塘,直插敌军桥堡侧翼!”
“而敌军战象若敢追击,一脚踏空,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死地!”
石满仓越说越是激动,这简直是天赐的破局之法。
正面强攻白塔桥,乃是以卵击石;另辟蹊径,引象入泥,方是四两拨千斤的上上之策!
这片泥塘,就是为阿齐姆的战象部队量身定制的坟墓!
只要战象一陷,桥堡侧翼便如破鼓任人捶打,远征军即可长驱直入。
一阵夜风吹过,拂动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石满仓收起竹竿,转身欲走:“走!速回指挥部,向孙军长禀报此等奇谋!”
然乌马尔却立于原地,眉头紧锁,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班副,计是好计,塘也是好塘。”乌马尔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石满仓驻足回头:“怎么?有何不妥?”
乌马尔指着那片死寂的泥塘,苦笑道:“班副,你莫把那畜生当傻子。”
“战象乃是神兽,极具灵性,那长鼻子比人的眼睛还毒。”
“它们每走一步,都会先用鼻子敲打地面,探明虚实。”
“这等散发着恶臭、冒着泥泡的烂泥塘,连野狗都不肯涉足半步。”
“那般聪明的战象,岂会乖乖听你摆布,自己踏入这死地之中?”
此言一出,石满仓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乌马尔所言极是。
陷阱已成,杀机已备,然诱饵何在?
阿齐姆的象奴经验老道,战象更是狡黠无比。
若不能将它们逼入泥塘,这片完美的绝地,便只是一滩无用的烂泥。
石满仓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泥潭,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正面炮火隆隆,战局已到了刻不容缓的生死关头。
泥塘深不见底,破局之法就在眼前。
但究竟要用何等手段,才能让那群绝顶聪明的庞然大物,心甘情愿地踏入这片死亡泥沼?
这,成了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