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1954年,实力最强的和字头,其实是和联胜。
地盘大、人马多、老叔父坐镇,论硬实力稳稳压过其他和字头堂口一头。但江湖上的事,有时候不只是看实力,还得看脑子。姜佬这家伙,可能是真人不露相,也可能是跟福伯和王老吉这些老狐狸混久了,学了一身“出头椽子先烂”的本事——他就坚持当老二。
不争第一,不做出头鸟,不跟其他和字头抢风头。谁想当老大谁去当,他就在第二的位置上稳稳地坐着,既不碍别人的眼,也不让别人轻易动他。
这就导致了名头最响的反而是和安乐。
说起来,和安乐的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日占结束以后,经历过清算和重建,和字头一共是三十六个堂口。三十六堂口里,和安乐本来排不上最前面——日占时期,和安乐的一批高层做过汉奸,战后被人设局,全部死在马来西亚,水房群龙无首,几乎散了架。
但有个叫金牙连的人,一直躲在濠江——也就是澳门——发展,没沾过汉奸案。他在澳门攒下了家底,养了一批精兵强将,瞅准了香港水房群龙无首的空档,带着人马杀了回来。他先用武力打服了几个不服的水房大底,再用钱收买底层的人心。最精明的是,他自己不直接做坐馆,先挂了一个“水房二路元帅”的名头攒声望——等于是先把旗帜竖起来,让别人来投靠。
50年代初,14K过江、新义安项乾回港重整,和字头三十六堂被两头挤,急需一个有财有势的台面人物出来扛旗。钱多人多的水房张连——也就是金牙连——顺理成章地被三十六堂公推为489“大路元帅”。
本来吧,大家都想让姜佬上位的。论资历、论人望、论和各方的关系,姜佬都是最合适的人选。结果这老东西说自己岁数大了,打算退休了,抱着老二的位置不撒手,谁来劝都没用。
他不去,但也不能让这个位置空着。于是他反手就把和联胜的一个跟自己平辈的红棍给推了上去。
这个人叫黄老润。
黄老润的性格比较莽撞,大概跟串爆差不多脾气——点火就着,看谁不顺眼就想干一架。他早就对姜佬在和联胜“开幼儿园”的做法表示过不满。在他看来,姜佬搞的那些——邓肥、串爆、一直到大埔黑、老鬼奀这些人——都是小屁孩儿,靠不住的。打又不能打,拼又不能拼,整天跟着姜佬学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有什么用?
姜佬听了他的抱怨,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乐,说了一句:“老黄啊,和联胜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堂口而已。你想威?我捧你做和字头二路元帅怎么样?那相当于联合国秘书长了!”
黄老润一听,眼睛亮了。他被姜佬这番话说得热血上涌,觉得这才是自己该站的位置——不是一个堂口的坐馆,而是整个和字头的二路元帅。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后来有人私下说,黄老润是被姜佬忽悠瘸了的。但这话没人敢当面说——黄老润虽然莽,但拳头是真硬。
去年,项乾刚去台湾的时候,林景、林胜、黄恩跟着出逃,新义安的四虎里只剩陈武一个人留在香港顶着。和安乐的“傻金”“傻银”两兄弟觉得有机可乘,在长洲、红磡一带跟陈武干了一架。
那一架打得挺狠。傻金被当场干死,傻银跳海才逃了一条命。这一战把和安乐打退了,陈武也一战成名,成了新义安在港台面上最硬的拳头。
但陈武心底里是看不上项燕这个文弱大少爷的。他觉得项燕读书多、见识广,但那是在课堂里学的,不是在地上滚出来的。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人,凭什么坐龙头位?
这也是项燕当初去找李祖的直接原因——他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牌头,让那些不服他的人闭嘴。
姜佬把这些前因后果跟李祖讲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茶果岭堂口那把太师椅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姜佬坐在上面,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碗沿已经晾出了一圈浅浅的茶渍。
李祖坐在他对面,听完之后咂了咂嘴,有些意犹未尽地问了一句:“所以呢?”
姜佬搓了搓手,像是在酝酿一个不太好开口的请求。他把凉茶碗放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然后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打算退休,推邓肥当坐馆,龙根做二路元帅。”
李祖皱了皱眉,像是没太明白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你和联胜的家事吗?问我干什么?”
姜佬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动作不像一个和字头的大佬,倒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普通老头:“他们……会不会太年轻了?”
李祖无奈地撇了撇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姜佬和站在一旁的邓肥、龙根、串爆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我老爹在他们这个年纪,目标是废除排华法案,对手是洛克菲勒。我二十出头的时候,琢磨的是香港该交给英国还是金陵……所以你觉得这种事情,我的建议靠谱吗?”
姜佬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邓肥、龙根、串爆三人的表情也同时僵住了——想骂人,但不敢骂,憋得很难受。
最后姜佬还是决定再等一等。他觉得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名正言顺地把邓肥和龙根捧上位的契机,而不是硬推上去让人说闲话。
机会很快就来了。
香港最先涉足电影行业的社团人物是谁?
不是项家,是葛雄。
14K基本拿下了石硖尾之后,葛雄在临近的钻石山发展出了一门生意——“演员中介”。
这四个字得打个引号。葛雄干的不是娱乐圈那种签艺人、谈片酬、跑通告的经纪活,而是“片场话事人加临时演员调配加保护费”三合一的江湖版中介。这活儿放现在叫“劳务外包加场地安保承包”,放50年代的钻石山,那就是洪门切口里的“睇场”加“派工”。
钻石山那片当时叫大磡村。二战后内地难民涌来,山边搭满了木屋,形成了大规模的寮屋区。但同时,片场集群也在这一带扎堆——大观片场(后来改叫钻石片场)、坚成片场、永华片场,都在附近。拍戏需要安静的环境、稳定的物资供应,还需要不被本地烂仔骚扰。14K把这些全包了,按月跟片场老板收钱。
50年代的港片武打场面多、群众场面也多,需要大量的临时演员和龙虎武师。葛雄手下有大批敢打敢拼的退伍兵和难民青年,谁要人,找他,他派人,抽头。临时演员里想找个靠山的、龙虎武师想拜码头的,直接加入14K,门槛降得很低——“只要敢打敢拼,肯听话,就能入。”
一白一黑两门生意,让14K走上了正轨。葛雄和陈清华等人一商量,决定搞一个“封爵群英大会”,快速把三十六个字堆的架构立起来。
1955年5月31日晚,深水埗兴华街某健身院,14K各堆头目聚齐。封太保、洪光、居士这些爵位,分地盘。健身院里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各路头目按照字堆排列而坐,气氛肃穆而热烈。
林靖安排的线人这次没法报信了——因为他自己也在现场。他是被邀请去的,坐在角落里,一边看着台上封爵的仪式,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个被封的人的名字和所属字堆。
不过问题不大。
深水埗警署探目雷洛,当晚接到了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邓某、林某的举报,说兴华街某健身院扰民——噪音太大,影响附近居民休息。
九龙侦缉处长郭伦、深水埗帮办陈其奕、探目吕乐、高级探目刘有、探员廖煊,火速带队出警。
现场抓捕一百五十八人。
第二天,在钻石山一所学校里,葛雄聚众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警察又来了。
两场加起来近两百人被捕,让港英政府第一次意识到——这帮“国帮”不是普通黑社会,不是普通洪门分支。他们是带军政底子的。港英当局下定了决心,要重点打击。
毕竟没听说过哪个社团会封爵的。还特么太保、洪光、居士——朝廷三公啊?
对江湖事务比较熟悉的探目雷洛,上交了一份从香港中文系博士朋友那儿打听来的详细解释。
“太保”本义是西周就有的三公之一——太师、太傅、太保。本来是“监护辅弼国君”的官,《周礼》体系里“师教文、傅教武、保保护”,太保管人身安全那块。14K的“太保”大概就是核心骨干、将校级的荣誉封号,给敢打、有功、够辈分的人。
“洪光”——这个朝廷里没有,洪门传统里也没有,是14K自己的封号。词拆开看:“洪”等于洪门,“光”等于光大、光复,带着“反共复国”那路国民党语境。大概是中层骨干、有功弟兄那一档的荣衔——没到“太保”那种将校味,但比普通四九仔高一截,属于“龙头认你够洪门忠义、能扛事”的封号。
“居士”本义是佛道里在家修行、有身份的在家人,大概出自维摩诘居士那路。洪门老堂口里偶尔也用这个词来尊称退居二线、不出阵但有地位的叔父辈。
这份解释写得那叫一个详细——生怕港督和一哥看不懂,还特么是中英双语的。
两次接到线报并成功出警的雷洛,在1955年7月升职为高级探目,调任铜锣湾。
从职级上看,这是个员佐级的小角色,连督察级都够不上。但大区的高级探目——比如铜锣湾、旺角——手下管着一帮探目和探员,辖区内的黄赌毒、黑社会、麻雀馆、妓寨、大档,全归他“关照”。英籍帮办只管案头和下命令,一线全靠华人这套班子撑着。
1955年12月,雷洛进入黄竹坑警校第一期侦缉训练班深造。值得一提的是,同期的还有尖沙咀探目蓝刚——比雷洛低半级。
训练班的课程排得很满,白天上课,晚上实操。雷洛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侦缉手册,窗外的夕阳把纸页染成了暖黄色。他用铅笔在笔记本的边缘随手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是一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根扎得很深。
他把那棵树看了几秒钟,然后翻过一页,开始记笔记。
他知道,自己这棵树,才刚刚开始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