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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项燕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雨水几乎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他撑开伞,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从路边到写字楼大门不过十几步路,等他走进门厅的时候,裤脚已经湿透了,肩膀上也有大片的水渍。

他收了伞,在门厅里跺了跺脚,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然后上楼。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片忙碌的景象。两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在安装新的日光灯管,另一个工人蹲在墙角往花盆里栽一棵一人高的发财树,地上散落着包装纸、泡沫板和几卷电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油漆味和植物泥土的湿润气息。

林靖正站在办公室中央,双手叉腰,指挥着一个工人把一幅装裱好的山水画挂到侧墙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喂,靖哥!这什么情况啊?”

林靖回头看到是项燕,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他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你准备了惊喜”的得意:“阿燕啊!看我给你布置得怎么样?昨天遇到洛哥,他跟我说,你办公室里简陋得可怜,连盆绿植都没有。我一听,这怎么行?堂堂义安龙头,办公室连棵发财树都没有,说出去让人笑话。所以我让人去买了些装饰来布置一下喽!”

项燕闻言微微一愣,目光从那棵发财树移到墙上的山水画上,又移回林靖脸上:“洛哥?”

林靖看他诧异,也是微微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成了一种略带感慨的神情:“哎呀,你当时在上学,不知道这些事情。我跟洛哥是老相识了——他可以算是我的恩人的。”

项燕更迷糊了。他把湿漉漉的雨伞立在门外的墙角,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示意林靖也坐。

林靖没有立刻坐下。他先走到饮水机边,给项燕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才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

“我是1930年生人,海丰梅陇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讲述旧事时特有的缓慢节奏,“家里穷,几乎没读过书。少年的时候进乡里舞狮团练过几天身手——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能吃上饭。舞狮团管一顿午饭,虽然只是白饭配咸菜,但至少饿不死。”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的一道旧疤,那道疤已经褪成了浅白色,但在灯下依然隐约可见:“1949年,我刚满18岁,跟着同乡偷渡到香港。没有证件,没有钱,没有认识的人。在三角码头做苦力——扛包、卸货、搬箱子,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工钱只够吃两顿饭和一宿床位。”

项燕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码头干活儿的时候,遇到了雷洛。”林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也是海丰人,算是同乡。那时候他还不是探目,只是个小警员,穿着制服在码头巡逻。他看我年纪轻轻,干活儿不要命,就多留意了我几眼。有一天他巡到我面前,用海丰话问我:‘细弟,边度人?’我一听是乡音,眼泪差点下来。”

他的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的画面:“雷洛看我勤快能打,就带我去九龙城寨,把我引荐给了雷六。雷六一看我,问我有什么本事,我说我会舞狮、会打架。雷六让我跟他的一个刀手试了几招,我赢了。他说:‘这小子激灵又能打,跟着我做刀手浪费了。’然后他就把我推荐给了他的老乡——你父亲,项乾。”

项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听到林靖与他父亲之间的渊源。

“雷六之所以不把我推荐给同在城寨的王老吉,原因也很简单——王老吉已经有大小马了,再送一个过去也只是锦上添花。但你父亲不一样,他身边正缺信得过的人。”林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项先生很喜欢我。他拍拍我的肩膀,用海丰话说了一句——‘细弟,胶己人。’”

他重复那句海丰话的时候,发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那年我18岁,当场就认了主。”

林靖的故事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是在用目光抚摸那些年月的痕迹。

“53年,项先生被递解出境去台湾。我也跟着去了。在台湾出了一件事情——有一次,项先生跟一个国民党高官在酒席上起了冲突。具体是为了什么事,现在已经说不清了,反正就是话不投机,拍桌子吵了起来。我当时年轻,血气方刚,看那人指着项先生的鼻子骂,脑子一热,抄起旁边的凳子就砸了过去。”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凳子砸下去倒是痛快了,但后果很严重。那个人在高官圈子里有人脉,后来派人把我绑了,装进麻袋,扔进了海里。”

项燕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靖摆了摆手,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别紧张,我没事。项先生奔走了一天一夜,托了无数关系,花了很大一笔钱,才把我从海里捞回来。捡回一条命,但也因此在台湾待不下去了。正好项先生觉得台湾那边暂时没什么急事,又担心你一个人在香港坐不稳龙头位,就让我回香港辅佐你。我弟弟林升留在台湾保护项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项燕,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认真:“项先生临行前撂了一句话——‘义安龙头只能姓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重得像一块铁。

项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林靖继续说:“我本来都计划好了,回香港第一件事,就是帮你压住黄恩、陈武那几个人——他们虽然是‘初代四虎’,但你刚上位,他们未必服你。我打算一个一个跟他们谈,谈不拢就用别的方式。然后提拔一批新人,把义安的人事重新洗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结果到了香港才发现,你已经靠‘三太子’那块牌头把他们压住了。我当时真的很惊讶——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

他笑了笑,又说:“我给项先生打电话报喜,项先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能跟三太子做朋友,比我威。’”

项燕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香港真小。

小到雷洛在码头遇见的一个海丰苦力,转了几道弯,最终成了自己父亲的部下;小到雷六在城寨里随手做的一个推荐,十几年后变成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小到自己随口借来的一个名头,竟然能隔着海峡让父亲说出“比我威”这样的话。

他咧了咧嘴,把那些感慨暂时压下去,把话题拉回正事:“靖哥,夜场那边,三太子答应可以给我们供应酒水和汽水——美国货、英国货、德国货都可以。另外我还向他定了一批服务生的制服。正行这边的事,先慢慢铺开。”

林靖点了点头:“正行的事你做主就好。多问问三太子的意见,他见过的世面比我们多。”

项燕应了一声,又问:“14K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林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含着:“14K那边……好像对石硖尾还是不死心。他们暗中找了肥陈的一个手下,叫肥仔超,许诺了一个字堆话事人的职位,让他反了肥陈。”

项燕闻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了然:“呵——这是打不动了,改用挖的了。”

他坐直了身体,对林靖说:“靖哥,你安排人去提醒一下肥陈——14K能给肥仔超牌头,我们也能给肥陈。听龙根和串爆讲,肥陈是条汉子。这种人,不该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林靖严肃地点了点头:“好。我一会儿就安排人去做。”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叼着那根还没点的烟,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不过……还有一个消息。听说14K联系上了和安乐的肥仔坤,好像打算走粉。”

项燕的眉头微微一挑。

林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捏在指间,开始讲述这个人的背景:“肥仔坤幼年随父母偷渡来港,落脚九龙城寨。青少年时期入了和安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水房。他脑筋活、敢冲,被叔父辈当成培养对象。”

“40年代,他看见城寨里瘾君子多,就开始在城寨里卖‘面粉’。那时候做这行的人少,他抢了先手,赚下了第一桶金。手下慢慢聚起了几百马仔,成了水房的一方大佬。”

“到了50年代,他带人从城寨杀进了尖沙咀——海防道、广东道、乐宫戏院、仙乐斯舞厅那一带,现在是他的地盘。他打进尖沙咀的时候,正是14K跟几大社团死磕的时候。他不搞纯暴力抢地,他主张‘有钱一起赚’——开酒楼、舞厅、戏院做白,粉档做黑,白壳罩黑。”

林靖说到这里,把那根烟叼回嘴上,终于划燃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这是个意识超前的大捞家。”

项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他们爱做就做。我们肯定不能碰面粉。一旦沾了,三太子的门我都进不去——人要懂得知足。”

林靖闻言,表情变得更加郑重。他把烟夹在指间,坐直了身体,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说:“是,项先生。”

这是他第一次叫“项先生”,而不是“阿燕”。

项燕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的街景被雨水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只能说,肥陈这种仗义大哥类型的人,在这个时代的香港是很难占到便宜的。

即使他听说了肥仔超可能要反自己,他也下不去狠心先下手为强。他总觉得——大家一起从粤东逃难出来,一起在码头扛过包,一起在木屋里分过一碗饭,多少年的兄弟情分,怎么可能说翻脸就翻脸?

他低估了“字堆话事人”这个牌头的分量。

1954年春天,肥仔超带着粤东帮超过半数的人马,在一个雨夜悄然脱离了肥陈的阵营,投奔了14K。他们没有带走所有的武器和积蓄,但他们带走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人心。

肥陈站在石硖尾街市的入口,看着那些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叫“大哥”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走向街口那几辆等候的卡车。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说一句“对不起”。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看起来还站着,但内里已经空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没有了人,石硖尾就守不住。没有了石硖尾,那些还愿意跟着他的老兄弟就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他可以自己饿肚子,但他不能让那些还信任他的人也跟着饿肚子。

1954年春末,肥陈托人找到了义安的线人,递了一句话。

他说:“我愿意拜入义安。不求牌头,不求地盘,只求义安能保住石硖尾那些老兄弟的饭碗。”

项燕收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他那间终于有了发财树的办公室里看账本。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林靖说了一句话:“告诉肥陈——石硖尾还是他的。义安不抢自己人的地盘。”

林靖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射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石硖尾的春天,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