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陈学文是跑着来的。

兰芳园的门帘被他掀得卷了一边,橡胶鞋底在花砖地上滑了半步才站住,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纸,纸边已经被他攥得发软。他扫了一眼店里,正好看见李祖坐在角落那桌,面前摆着一个猪扒包、一杯鸳鸯、半只烧鹅、一壶廿四味——东西多到桌面放不下,猪扒包的碟子压着烧鹅盘的边角,廿四味的壶嘴戳着奶茶杯沿。

李祖正拿筷子夹起一块烧鹅,蘸了蘸碟子里的酸梅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端起廿四味漱了漱口,又放下,又端起鸳鸯灌了一口,混着咽下去,眉头拧了一下,舒展了。

陈学文走到桌边,把那封电报纸递过去,没坐下,还在喘。

朝鲜停战了。

李祖接过电报纸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只是捏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的邮戳,像是要确认这东西确实是从外面寄来的。然后他放下筷子,把电报纸展开,从第一行读到末尾。猪扒包还在碟子里冒着热气,廿四味壶嘴上的白汽还在往上飘,但他眼睛盯着那张纸,像是上面印的不是几行字,而是什么需要他反复核对的东西。

他放下电报纸,在桌面上按平,手指搁在纸边没动。然后他端起廿四味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鸳鸯喝了一口,像是要在嘴里把苦和甜各尝一遍。他看了很久窗外——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楼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斜了一排,电线杆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不是垮,是那种某根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确认可以松开一点点的塌。

一打十七。他开口,声音不高,真的赢了。

陈学文没有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舒了口气。

门帘又响了一声。邓肥进来了。他一进门就直往李祖那桌走,步子快,人还没坐下声音已经到了:阿祖!葛诏煌死了!

李祖那口廿四味还没来得及咽,闻言差点呛出来。他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着邓肥,脸上写满了你这消息来得也太突然了的愕然:你干的?那姜佬得退位让贤了吧?

邓肥五官瞬间拧成一团,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我靠!你以为我是你啊?还我干的——听说是脑充血,爆血管了!昨天的事!

他说着在李祖对面坐下来,陈学文被他挤得往旁边让了让,没说什么,只是把电报纸折好收进内袋。邓肥坐下之后先伸手捞了一块烧鹅,蘸了蘸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又抓起猪扒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继续说:听说14K要大办特办,龙头和王老吉他们正在商量要不要去参加——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烧鹅的油,在日光灯下反着亮光。

李祖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端起鸳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项乾呢?他会不会去?

邓肥正嚼着猪扒包,闻言停下来,腮帮子鼓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要先把那口东西嚼完再开口。他咽了,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才说:看的出来阿祖你是真的不关心江湖事了——搞葛诏煌最狠的,就是项乾啊。

李祖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没有放下去。

邓肥把猪扒包搁回碟子里,开始掰着手指头讲:14K初到香港的时候,穷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葛诏煌要跟台湾那边要接济,二号人物陈仲英在街头卖糖水,一块一碗,掺的水比糖多。按说项乾是他老部下,又是先到香港的,根基比他扎实,应该伸手拉一把。结果呢?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指某个更高处的东西:新义安1947年就改组完了,铜锣湾那一带一手遮天,手里有钱有人有铺面。项乾不光不帮忙,还派人去调景岭难民营拉人——14K去哪他新义安也去哪,三更半夜的,在人家门口蹲着等活干。

他又啃了一口猪扒包,嚼了嚼,咽了:那些人里头有几个真想反攻的?老婆孩子都在香港,天天想着怎么活下去才是正事。项乾给钱痛快,谁跟钱过不去啊?

邓肥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吗?14K和咱们打成那样,其实还多亏了新义安。九龙繁华街区那些大规模的械斗,刀棍出血——全是14K跟新义安在互咬。咱们和福义兴能在这中间喘口气,没被14K一口吞掉,靠的就是新义安在另一边拖着他们的后腿。

李祖听完,把茶杯放下,碟子被磕出一声脆响:你们是怎么弱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邓肥一摊手:靠!出来混,光能打有个屁用?兄弟多,人脉多,生意多,这才是王道!

哇!邓肥你什么时候变得口气那么大啦?

门口传来雷洛的声音。他推门进来的姿势跟以前差不多,侧身让了一下肩,先迈左脚,然后整个人跟进来。但今天他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领口翻得不太齐,袖口有些磨白了,但衣服本身干净。他从雷洛身后走进来,站定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刚好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等着被看到。

邓肥瞥了一眼雷洛:我说的是三太子威啊!这也算吹水?

雷洛立马改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了——阿祖啊,我在街口遇到有人找你,就把他领过来了。

那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边。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着,目光在李祖面前那半只烧鹅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判断现在开口合不合适。

李祖放下筷子。他靠着椅背,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扫到他的衣领,又从衣领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问了一句:你跟项乾什么关系?

那年轻人没有犹豫:项乾是家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后面那句话先在自己嘴里过一遍,已经被监视居住了,过几天应该就会被递解出境。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是垂着的,没有攥拳,也没有抖。额角有一层薄汗,从鬓角渗出来,被店里的冷气一吹,干了又渗出一层,脖颈的线条绷得不算紧,但也谈不上松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祖桌面上那张空盘子和杯沿的油渍之间,等着。

李祖看了他几秒。他看着这个站在桌边的年轻人,看着他那件旧但干净的夹克,看着他那双不攥拳也不发抖的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端起鸳鸯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再放一放。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就是新义安的新任龙头喽?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猜到答案的事。窗外的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口了。

邓肥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猪扒包,举在半空中忘了咬。陈学文靠在椅背里,手已经摸到内袋那张电报纸的边角,又停住了,像是那东西可以再等一会儿再收回去。

那个年轻人站在桌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头。

兰芳园门口的布帘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带进来一线斜阳,停在杯沿上,又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