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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葛诏煌被驱逐出境之后,和联胜、福义兴等众多本土帮会迅速围剿14K,疯狂抢占14K原有的地盘和利益链条。

在此期间,和联胜、新义安等迅速壮大。更要命的是,葛肇煌走后,留在香港的14K成员为了生存,不得不继续干回老本行——收保护费、抢劫、打架斗殴。这种频繁的街头暴力严重影响了香港的社会治安。

港英政府对这股带有强烈国民党政治色彩的帮派势力极为忌惮,采取了高压打击政策。在1950至1951年间,警方对14K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围捕和扫荡,大量底层成员和骨干被捕入狱或被驱逐出境,导致14K在香港的公开活动几乎绝迹。

雷洛因为打击14K得力,升为探目。

但此时在台湾的葛诏煌并没有放弃。他将14K从传统的江湖堂口改组为更严密的现代黑社会组织,设立了“山主”、“香主”等层级,并划分了明确的三十六个堂口,用以保证组织的高效运转。

1951年,葛诏煌带着一大笔活动资金秘密潜回香港。为了躲避港英当局的追捕,他选择在香港元朗的凌云寺内藏身。

在元朗有了资金和安全据点后,葛肇煌迅速召集旧部,原本他们在香港的正式名号取自广州据点“宝华路14号”,对外正式称号为“14号”。

14K的“K”是国民党英文Kuomintang的首字母,在此之前只是个绰号,就跟福义兴的“老福”差不多。这次他回来,为了向背后的支持者表忠心,索性正式改名为“14K”。

随后,他以元朗为根据地开始扎根织网,大量吸纳从内地逃港的国军残兵为核心,迅速接管并垄断了香港九龙地区的鸦片分销、地下赌场以及色情行业。同时,他们积极向新界、港岛扩张地盘,与新义安、和联胜、福义兴开始激烈火并。三十六个堂口,老兵带队,天天开打。

李祖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香港吗,港英以黑治港,没有火拼反而奇怪了。14K也好,新义安也好,和联胜也好——他在结志街住了快十年了,早就学会了分辨什么声音是烧腊店砧板上的刀响、什么声音是街对面两家茶餐厅争客人的吆喝、什么声音才是真正需要他出门去看一眼的。

午后的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结志街的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路边的树影在风里晃了晃,落在墙根底下,落在刚刚才被擦过一遍的橱窗玻璃上。李祖牵着四岁半的李定邦在街面上瞎逛悠。

李定邦走在前面半步,小手攥着李祖的食指,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路过烧腊店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目光朝橱窗里那排油亮亮的烧鹅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走过凉茶铺的时候他也慢了一拍,像是习惯性地等了一声吆喝,但那声吆喝没有来。他走路的节奏和他爹很像,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在自己脚下踩实了才开始迈下一步,只是他的头左转右转的频率比李祖高得多,像是要把结志街上每一个角落都收到自己的小本子里去。

然后李祖看到街角有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空铺面前挠头。那个铺面不大,门脸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租纸,纸边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边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字迹了,上面印着的“出租”二字还依稀可见。年轻人站在门口,右手搭在卷帘门的边缘上,左手叉着腰,微微踮着脚往里看,像是在估量里面有多大空间,又像是在犹豫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扇门前。

此时香港的经济还没有开始腾飞,空铺面还是不少的。中环和湾仔还有些铺子关着门等着涨价,结志街也不例外。租金贵,租客少,空铺面就这样一直空着,像一排还没找到答案的问号。

那个年轻人穿着浅灰色的旧布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的小臂不粗,但能看到干活留下的筋和结实的线条。他的鞋面上沾了一层干了的灰,像是走了不少路,脚踝两侧的鞋帮也有些磨损。

李祖觉得这人有意思——站在一个没开门的铺子前面,像是已经在这条街上走过好几趟了,拐进结志街之前,大概已经看过不少地方。他走上前,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上一根,没有点,目光从卷帘门上移到那年轻人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路过时顺口问了一句:“喂,小子,你迷路了?”

那个年轻人被问得一愣,然后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在街上主动跟他说话。他放下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好意思但还是想说”的犹豫,把自己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他叫林木和,十八岁来港后在他叔叔的大排档里做学徒。

那间大排档在深水埗,铁皮棚子搭在两条窄巷的交汇处,灶台是红砖砌的,灶眼上常年架着两个大锅,一锅熬汤,一锅煮水。他从洗菜开始干,慢慢地学会冲茶、拉茶、调奶茶的比例,早上四点半起床生火,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闲下来的时候就用旧报纸练习冲茶的手法,把红茶用纱布袋来回冲,直到找出最顺口的方式。他干了六年,攒下一笔钱,不多,但够他在这一行里自己迈出一步了。

今年他二十四岁,决定自立门户。他用那笔积蓄,连同当时几个合伙人的凑钱,买下了一个铁皮大排档牌照。执照是一张盖了章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被他叠好放在胸口的内袋里,贴着一层薄薄的体温。

他揣着那张纸在港岛和九龙之间跑了两个多月,腿上的酸痛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迈出家门的时候,口袋里剩下的钱刚刚够再撑两个星期。他在其他地方看地方的时候,店还没开就有人说开起来要先收保护费。

有的人说得客气,有的人说得不客气,但意思都一样——要么给钱,要么别开。这让他有点儿头疼。然后别人说不想交保护费,那你去结志街啊,那里是三太子的地盘,没人收保护费。

他听了这话,脚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沿着结志街的方向一路摸过来,在这间铺面前站定,正对着里面的空墙和自己手里的那一丁点积蓄发愁,犹豫要不要跨过那一步门槛。

李祖听了,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叼回去,问他:“你打算在这里卖什么?”

林木和听他语气不像要打发自己,便把自己那个还在打磨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打算先搭个铁皮屋做大牌档。等钱赚够了,就租间铺面升级成茶餐厅。”他说到“茶餐厅”三个字的时候,嗓门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名字呢……我想仿照‘兰香阁茶餐厅’,叫‘兰芳园’。”

他这名字改得用心,仿的是1946年中环开业的香港第一家茶餐厅“兰香阁”,但换了“芳”字,像是要在这条街上留下自己的一缕余香。李祖去吃过一次兰香阁,倒不是味道不好,主要是他嫌远。现在有个小子要在家门口开一家——大喜事啊。

李祖有些担心地问道:“喂,学人家开茶餐厅——你手艺怎么样啊?”

听到这个,林木和立马一扫刚才的腼腆,像是被人按到了开关,语速快起来,手势也比刚才多了:“我手艺很好的!我还有一个秘方——用棉纱茶袋过滤红茶,这样做出来的奶茶口感很滑,不会涩。而且,我还打算专门定制一种铜壶,用来做奶茶……”

李祖看着他比划那口铜壶的形状和高度,听着他描述奶茶在壶里反复冲拉之后的口感,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不是因为茶,是因为那种说话的方式——像是手里已经握着那把还没有打出来的铜壶了,像是壶里已经装着一杯他调了好几年的奶茶,他只是在等着有人坐下来喝第一口。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被生活和预算磨出来、每退一步都会往回收的微光,而是一种稳稳的、不会晃动的亮,像是他已经把配方在心里试过很多遍,只等着一只合适的茶壶把它变成实物。李祖见过这种光——是一种芬恩在苏美洋给人讲功夫的时候,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的光!

李祖没有继续问。他转过头,正好看到陈学文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结志街上走了太多年、已经不需要刻意记路。李祖朝那边喊了一声:“陈大哥!”

陈学文闻声转头,走上前后先低头看了李定邦一眼。李定邦也抬着头看他,两个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认出了这位经常在美记进出的伯伯的脸。陈学文蹲下来,揉了揉李定邦的头,脸上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然后笑着直起身,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目光在李祖脸上停了一下:“静姝又不在家?又出去跑新闻了?”

李祖面露苦涩,像是被人戳中了刚结痂的疤:“哎——我现在有点后悔答应她去报社工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定邦,“定邦,叫人。”

李定邦仰起头,对着陈学文露出一个缺了一颗牙的笑,声音脆生生的:“陈伯伯好!”

陈学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定真乖!”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李祖,又看了一眼站在李祖身后半步、还在努力消化刚才那句“陈大哥”意味着什么的林木和,然后他把目光从林木和脸上收回,在空气中划了一圈,回到李祖身上:“新朋友?”

李祖点点头:“刚认识的朋友——他打算开家茶餐厅。”林木和刚想纠正,自己是想开大排档,茶餐厅是后期目标,话还没到嘴边,李祖已经接着说下去了,“陈大哥你帮忙问问,2号要不要出售,买下来给林木和做。”他的语气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几步都排好了序,只需要陈学文去确认其中一步,就能依次往下推。

林木和愣在原地,那句“大牌档”卡在喉咙里,随着李祖话音的落下,被一个更大的概念取代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从开口说起的词,现在有人在替他开口。

陈学文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个铺面,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答应了去办一件已经不算新闻的事,语气也稳:“我一会儿打电话联系房主。”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理了理因刚才蹲下而微微皱起的衣角,“霍家那边一切正常,我盯着就好。有需要你帮手的我会跟你讲。”他顿了顿,语气落回日常的节拍,“过两天又有一批留学生来。”

李祖点点头:“好,到时候我去接他们。”说完,弯腰把李定邦抱起来,李定邦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还朝着林木和的方向看了看,像是还没看够。李祖侧过脸,朝林木和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我带阿定去吃烧鹅饭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踩着结志街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的石板缝隙,肩膀微微侧着,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人多的地方给怀里的小孩让出一点空间。他朝阿昌店的方向走去,李定邦趴在他肩膀上,回头又看了林木和一眼,嘴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句“新朋友”。

林木和站在原地,脑子有点儿过载。什么叫“买下来给林木和做”?这么嚣张的吗?他转头看向陈学文,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又张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犹豫:“呃……陈……陈生……那位是……”

陈学文忍俊不禁,笑了一下,说:“那是李祖。或者,你可以叫他三太子。”他转身朝美记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走吧,跟我去美记,我们商量下租金的事。”

林木和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呃……不是说先问问房主要不要出售吗?”

陈学文没有停步,只是摆了一下手:“不卖也只是出价不够而已。安啦。”

林木和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走在前面、背着公文包、把“租金”和“出售”说得像是今晚菜单上的备选菜一样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线正在慢慢松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拉着半截卷帘门的2号铺面,铺面的玻璃窗朝着街,没有擦过,透过灰蒙蒙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白墙和地面上一小块被日光切出来的亮斑。陈学文摆手的动作像是已经做过太多次,不再需要特意对准什么目标——结志街的午后阳光正从斜上方铺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微微发白,卷帘门上的铁锈在光线下呈现出深褐色的一层,门锁的位置有一个还没生锈的新的锁扣,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换过,换完之后一直没再动过。阳光穿过那扇蒙了灰的玻璃窗,在墙面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框,像是已经提前打扫好了一小块地方,等一个人来把剩下的部分填满。那条街像是有一根还没接上的线,正在等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