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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回到香港的时候,是六月。

船靠岸的时候,他甚至没等舷梯架稳,就从船舷边直接跳到了码头上。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一眼。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但已经不太一样了。栈桥的木板上留着弹孔,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远处的仓库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海面上漂着几艘废弃的渔船,船身侧翻着,龙骨露在外面,被海水泡得发白,像一具具巨大的鱼骨。

陈学文带着林阿福、姜佬、王老吉站在码头上等着。邓九和陈满站在更后面一些,雷六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几个人穿着旧衣服,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哪个工地干完活回来——李祖知道他们不是,他们是来“接人”的,穿得太扎眼反而不好。

林阿福第一眼没认出龙根。

龙根穿着一身崭新的洋装,深灰色三件套,衬衫领口系着领带,皮鞋锃亮,能照见人影。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发缝笔直,额前没有一根乱的。他站在李祖身后,像一根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新钢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刚从美国回来你们都不认识我了”的气息。

林阿福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确认那确实是自己儿子之后,迈步上前就要去拉。龙根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快,皮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他伸手拦住自己老爹伸过来的手,像是怕那只手会弄皱他的新西装。

“喂!老豆!名牌来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把我衣服搞乱了”的紧张,小心翼翼地抚平自己衣服的前襟,又把袖口拉正,“别瞎搞!”

林阿福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抬手就要打。龙根脚底一抹油,往邓肥身后躲。邓肥那圆滚滚的身子往他面前一挡,挡得结结实实,林阿福的手落不下来了。

邓九上前拉住邓肥,上下打量了一番,嗓门很大,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讶:“哇!儿子!你怎么又胖了?”

邓肥的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在马掌望台吃了半年,顿顿有肉,可乐当水喝,体重确实涨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爹那张写满了“你是不是在美国当了猪”的脸,吭哧瘪肚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呃……那边伙食好……”

陈学文走上前来,跟李祖握了握手,力道不重,但掌心干燥,指节有力。李祖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压着事。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想让码头上的所有人都听见的事:“阿祖,我们的水产公司被日本人查封征用了——造船厂和日化厂也是。”

李祖脸色阴沉下来。他的嘴角抿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远处那艘半沉半浮的渔船上,停了两秒:“可乐厂和服装厂呢?”

陈学文的喉结滚了一下:“这两个厂……他们截留了原材料,也停工了。”

李祖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喷出来,像一根火柴被擦着了,又灭了。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陈学文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些灰扑扑的旧房子上,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个行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是怕被谁看见。

李祖回过头,看了一眼林阿福:“现在管事的日本人是谁?”

陈学文接上了话,语速不快不慢:“现任香港占领地总督是田中久一,一月份上任的。”他顿了顿,“阿祖——要去找日本人谈吗?”

李祖轻轻摩挲着下巴,指腹在下巴上蹭了两下,没说话。他在听陈学文介绍情况——四月份美军发动的冲绳岛战役,日本陆军最后的精锐都被抽调到本土防御和冲绳去了。

日本大本营已经放弃了香港。现在守在岛上的,是一支被抽干了主力的孤军。

田中久一上任后疯狂强征香港平民充当劳工,在港岛和新界的制高点修筑碉堡和战壕,他的计划是:一旦盟军登陆香港,就利用这些工事顽抗,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即所谓的“玉碎”。

但原本驻守香港的精锐部队大多已被抽调到菲律宾和冲绳,留守香港的日军不仅兵力大幅减少,仅剩数千人,且多为后勤、宪兵和二线守备部队,缺乏重武器和弹药,士气极其低落。

李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从陈学文脸上扫过去,停住,又扫回来——他好像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洋行大班,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细?陈学文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种“你猜对了”的微笑,没有说话。

李祖没有追问,他回过头去,看见文静姝已经从船上走下来了,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港口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把文静姝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拢了一下,等他回头。

李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从港口扫向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那些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弹孔和血迹。他弹了弹烟灰,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潭里:“谈个屁,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港口的汽笛刚好响了一声,把他的话送出去很远。

当晚,结志街46号,美记洋行二楼的灯亮了一整夜。

结志街46号是一栋三层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缝。一楼以前是货仓,二楼是办公室,三楼住人。陈学文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街面,窗台很窄,刚好能搁下一只烟灰缸。

李祖在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香港地图,地图是旧的,1941年的版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图钉按着。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中环宪兵队总部、旺角岗哨、油麻地巡捕房、尖沙咀码头检查站。圈画完之后,他把铅笔搁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看着那几道红圈,像是在等它们自己说出什么话来。

他给这支队伍取了一个名字,洪门敢死队。

第二天开始,整个港岛和九龙就再没消停过。敢死队的规矩很简单:成员腰系红色腰带,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每人配一把冲锋枪、一把手枪、三枚手榴弹,子弹管够——陈学文有路子,黑水的仓库还没被日本人完全抄干净。分小队出动,三人一组,最多五人,不扎堆,不搞大规模集结,打完就跑,跑完就散。

第三天的目标是旺角岗哨,一个日军检查站设在路口,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用沙袋垒了一道矮墙,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敢死队摸到岗哨侧面那条巷子里,李祖看了一眼那挺机枪的位置,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没有冲正面,从侧面绕过去,贴着墙根推进到三十米,三颗手榴弹同时丢出去,两声炸响,沙袋被掀飞了,机枪歪到一边,三个人从灰尘里冲出来,冲到近前的时候冲锋枪才响起来,子弹打穿了沙袋和桌子,岗哨里还活着的人已经摸不到枪了,丢下武器就跑。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等邻近据点的日军增援赶到,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挺炸歪了的机枪和几张被弹片削成碎片的桌子。

第四天,油麻地巡捕房附近,一支日军巡逻队在黄昏时分遭到伏击。六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个端着枪的尖兵,中间是三个扛着物资的士兵,最后是一个挎着指挥刀的军曹。敢死队藏在巡捕房隔壁一栋废弃楼房的二、三、四层,李祖蹲在四楼窗户后面,看着那队日军从街角拐出来,估算他们的速度,然后掐着表数了四十秒,等那队人走到最佳射击位置时,朝楼下打了一枪。枪声一响,埋伏在二楼和三楼的枪手同时开火,从窗口里打出交叉火力,把整条街的断面锁死。日军就地散开找掩护,但街道两边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子弹从上方倾泻下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大约三分多钟后,枪声停止,下面那条街上留下五具尸体,军曹逃了。敢死队在撤离之前还带走了所有能搬走的武器弹药,脚步声刚消失在楼道尽头,街口就有了哨声和喊话声,是附近的日军开始封路。但那时候他们早就走了,穿过巷子去了下一栋楼,从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进了菜市场里面,混进还没来得及收摊的人群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往哪里去了。

第五天,中环与上环之间几个分散的日军哨卡同时遭到攻击。不是一个地方,是六个地方同时响起枪声,间隔不超过五分钟,整条街像是被捅了一刀。日军不知道敢死队的主力在哪,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等到宪兵队的装甲车终于从总部开出来的时候,枪声已经停了,街道上只剩几个被打穿了轮胎的哨卡和几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影。装甲车在街道中间停住,车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望远镜,对着那些空荡荡的窗口和巷口看了一圈,四周的楼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但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袭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胆。敢死队从刚开始的“打了就跑”,逐步演变成“在哪碰到就在哪打”。有几次行动,日军巡逻队走得快一些、包围圈收得紧一些,敢死队也难免有人挂彩。但李祖不让伤员滞留,只要伤得不致命,背上就走,打完了无论战果如何都撤,绝不恋战。

到第六天的时候,日本人的巡逻队已经不敢单独出门了。至少十五个人一组,配两挺机枪,走路的时候不再排成一列纵队,而是散得很开,沿街两侧搜索前进,每一栋可能藏人的门窗都用枪口指一下。但越是分散,越是给他们制造了逐个击破的机会。

第十五天,一列从九龙开往港岛的日军运输卡车,在弥敦道上遭到敢死队的火箭筒袭击。前车被炸翻堵住了路面,后车来不及倒车就被几颗手榴弹命中,中间的卡车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司机刚拉开车门想跑,就被一阵扫射打倒在车门边。整列车队瘫痪了半小时,等日军后续部队赶到时,敢死队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连弹壳都捡走了不少。剩下几辆翻倒的卡车还冒着黑烟,在午后的街道上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学文负责情报和补给。他弄来了一批新的冲锋枪和手枪,子弹更是整箱整箱地送到指定地点;他还能摸清日军巡逻队的换岗时间,有时甚至连日军据点里还剩多少人都能报出个大概。李祖没有追问消息来源,他只需要知道在哪打、什么时候打,剩下的就是盯着地图,把那些红圈一个一个地擦掉、再画上新的,每次擦掉一个标记,就在旁边写一个简短的标注——时间、地点、战果,然后在红圈上打一个叉。那些被打上叉的地方,有的已经变成了废墟,有的还留着一堆烧焦的帐篷和运不走的物资,有的被日军自行放弃了,哨卡里面空了,沙袋还在,机枪已经搬走了。

城中流传起了关于“三太子”的传说。有人说,三太子是打不死的,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都会自己转弯;有人说他骑着一匹红马,手里提着一柄关刀,跟他在九龙码头那一战中一模一样;还有人说李祖根本不是人,是哪吒转世,是来闹香港的。说书人开始在茶楼里讲他的故事,讲他打过汉奸洪,在九龙码头扔炸弹杀日本将军,在白螺矶机场……这些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形。没人知道哪一桩是真、哪一桩是假,人们只是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东西来支撑自己熬过这段日子,有人能替他们出一口气,他们就愿意编更多故事来护着他。

后来,这些传说传到了敌占区深处,再后来,人们开始把那首诗安在了他头上:

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凤仙。

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

身带六般神器械,飞腾变化广无边。

今受玉皇金口诏,敕封海会号三坛。

香港人管这个叫“三坛海会大神”,叫“哪吒”。

他们不知道李祖自己是不怎么在意这些传说的。他把那首诗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话听,左耳进右耳出。他只是每天天黑之前从办公室出来,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等手下一个个回来,等人齐了,就对着地图开始画明天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