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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迪克最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在家族律师查尔斯·卡伯特先生的帮助下,杜瓦尔和伊迪母女被送进了卡西卡监狱,判的终身监禁。判决下来的那天,温思罗普夫人难得地在餐桌上多喝了一杯酒,脸泛红,嘴角挂着一种迪克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端着架子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往外冒的那种。

迪克尝到了家世带来的权力的滋味儿。有一种心头执念死,顿觉天地宽的爽感。以前他总觉得“范德比尔特”这个姓氏是个包袱,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做什么都有人议论。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姓氏是一把刀,只是以前他不会握。

科尼利厄斯二世和温思罗普夫人都对他大加赞赏。很多跟家族关系不错的亲戚朋友也开始主动跟他打交道,电话比往年多了一倍,有人请吃饭,有人约打高尔夫,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他跟伊芙的关系。没有人说他手段太狠、不念旧情。

迪克觉得,这得归功于芬恩先生让他开窍了。虽然他至今一想起芬恩先生那张和煦的笑脸,还是有点儿抗拒与他见面——那种抗拒不是讨厌,是那种“你在我面前我就像个透明人”的不自在。

但他想起当时听说了芬恩先生与日本人的事情,他去问伊芙,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伊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既然已经确定是敌人了,打蛇不死,必留后患。所以——要么别做,要么做绝。”

迪克觉得这话太霸道、太帅了。他决定以后这就是他的座右铭了。他甚至找人用花体英文把这十个字抄下来,裱在相框里,挂在书房的墙上。每次抬头看见,都觉得自己的腰板又直了一点。

他这两天在考虑找谁帮忙,往卡西卡监狱里递个话儿,弄死那娘俩。这事儿不能急,急容易出纰漏,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得是那种收了钱不会多嘴、办完事不会留尾巴的。他手里有几个人选,还在斟酌。

不过这个还不着急。自己要去伊芙的诊所——本来该休长假的伊芙从马掌望台赶回了纽约,里德·维特利让自己去接伊芙出现场。

伊芙现在跟维特利平级了。

听说芬恩先生与FbI的关系甚至可以追溯到boI的成立。现在的局长胡佛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自己是芬恩先生的迷弟——这话胡佛说得理直气壮,底下人听着觉得离谱,但没人敢笑。

所以当维特利的上报确定了伊芙在纽约FbI当法医之后,胡佛直接在纽约设置了一个法医实验室,伊芙是主任。纯粹的因人设岗,权力的任性。实验室的牌子挂上去那天,维特利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法医实验室有不少法医,所以伊芙就算不出现场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实验室配了四个全职法医,两个助理,设备是全纽约最好的,连市立医院的法医部门都来借过器械。

但迪克理所当然地想,就像自己在FbI当探员是为了工资吗?很明显不是。

那伊芙当法医是为了赚钱吗?肯定也不是啊。就是找点儿事儿干呗。

只能说经验主义害死人啊。

伊芙还真就是为了赚钱才当的法医。她那个诊所亏了好几年,房租、药耗、护士工资,哪样不要钱?FbI的薪水是实打实的救命钱。迪克不知道这些,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算账。

科尼利厄斯二世先生不止一次地向迪克提过,让自己跟伊芙搞好关系。他的原话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反了华尔街。华尔街算个屁。只要芬恩先生午饭时间一句话,我保证在晚饭之前把华尔街出卖个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六十岁的人。

迪克当然明白科尼利厄斯二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这个癞蛤蟆试试能不能搞定伊芙这个天鹅。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迪克不傻,他听得出来。

不过,迪克看过FbI关于芬恩先生的档案。他觉得伊芙应该是会功夫的。芬恩先生的档案里有一段记载,说他在五米之内可以不惧热武器——那是档案原话,迪克看的时候以为是夸张,后来问了几个老探员,都说不是。

那么问题来了。芬恩先生能在五米之内无惧热武器。如果伊芙知道自己有六个女朋友的话,几拳能打死自己?

六拳?三拳?一拳?

几拳好像并不重要,活着才重要。

迪克想到这里,后背凉了一下。

所以迪克跟自己老爹说:“我认为,跟伊芙的家族做朋友要比联姻靠谱得多。摩根、杜邦、康沃尔——芬恩先生对朋友总是不遗余力。”

科尼利厄斯二世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迪克。就像杰克·摩根——黑水帮助他,只是因为威廉跟芬恩是朋友。芬恩先生似乎更喜欢这种关系,而不是传统的联姻。”

迪克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老爹糊弄过去了。至于芬恩先生到底喜欢什么关系,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

FbI作为美国当下唯一的全国性情报机构,迪克很清楚地知道伊芙为啥要赶回纽约。

她家里催婚了。对象是个叫爱德华·摩根的家伙。

这事儿迪克是从维特利那里听说的。维特利是从华盛顿那边的渠道知道的。FbI的情报网有时候也传这种八卦,迪克觉得挺好,至少证明FbI的探员也是人,不是机器。

自己查了一下爱德华的资料,险些没闪瞎自己的狗眼。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学博士。哈佛大学法学院国际法博士。麻省理工学院应用数学博士。牛津大学哲学博士。

四个博士。

迪克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人比他大几岁,学历比他高几层。他想起自己在大学里混日子的那些年——翘课、泡吧、追女孩、考试前通宵抄笔记——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这特么确定是个人类?自己一个学渣表示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与他相比,自己那个靠家世弄来的文凭,跟擦屁股纸没啥区别。迪克把资料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不想再看见它。

呵!书呆子!三十五岁的老处男……

迪克酸酸地想。但他酸完之后又觉得不对——人家四个博士,自己连一个都读不下来,有什么资格酸人家?他把这个念头甩了甩,没甩掉,就让它挂着。

至于伊芙对这个爱德华是什么态度,迪克没敢问,也打听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伊芙在马掌望台过完年之后,没有留在马掌望台,而是直接从马掌望台坐火车回了纽约。不是“回”,是“赶回”。迪克注意到维特利在电话里说的是“伊芙说她会尽快到”,而不是“伊芙说她在路上了”。

“尽快”这个词,从伊芙嘴里说出来,少见。

他后来跟维特利办公室的秘书套了句话,说伊芙是主动打电话问有没有出现场的活儿。一个休长假的人,主动打电话问有没有活儿——迪克觉得,这不像是“找点儿事儿干”的人会做的事。

更像是一个不想在家待着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迪克没再深想。深想也跟他没关系。

胡思乱想着开着车,迪克来到了Foley Square伊芙的诊所门前。

伊芙的诊所现在已经重新升级了。人医和兽医彻底分开了,两边都有专门的执业医师坐诊。人医那边请了一个退休的外科医生,姓陈,广东人,在纽约行医二十多年,手艺好,话不多。兽医那边是一个康奈尔毕业的小姑娘,刚拿到执照,干劲十足,把宠物医院那半边收拾得干干净净。

伊芙成了纯老板。成本变高了,生意反而变好了——大概是因为病人不用再担心“给狗嘎蛋的刀会不会割我阑尾”,宠物主人也不用担心“割我阑尾的刀会不会给狗嘎蛋”。

看到迪克的车停到诊所门前,伊芙提着工具箱从诊所里出来,自顾自地打开后备箱放工具箱,然后坐进副驾驶。

她的动作很利落,白大褂没脱,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成马尾,耳边有几缕碎发没拢住,被风吹了一下,贴在颧骨上。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就没再管。

“嘿!伊芙姐!好久不见啊!”迪克嬉皮笑脸地打招呼,手搭在方向盘上,身子往副驾驶那边歪了歪,“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进去坐坐的……”

伊芙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迪克觉得自己的话被那一眼截断了,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多余的线头全剪了。

“我们是去凶案现场,不是去游乐场。”她把安全带拉过来,“咔嗒”一声扣上,“开车。”

迪克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发动引擎,挂上档,驶出车位。车开出半条街,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伊芙。伊芙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安静到迪克觉得她不是在看出租车外面的街景,是在想别的事。

他没敢问。

可能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过分,伊芙想找点儿话题闲聊一下。

“听说你把杜瓦尔和伊迪母女收拾得挺惨啊?”她转过头,看了迪克一眼,“你家里怎么说?”

迪克闻言有些小得意。他把方向盘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里那层细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

“他们对我大加赞赏!”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嘴角翘起来,下巴微微抬着,“我父亲让我跟你搞好关系——他好像有投靠芬恩先生的意思。”

说完,他偷偷瞟了眼伊芙,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伊芙想到了在马掌望台自己说这家伙是个废物的场景。那时候芬恩和威廉在沙发上斗嘴,她随口接了一句,没多想。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有点过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

“科尼利厄斯二世先生是想让你联姻吧。”

迪克冷汗都下来了。

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聪明的有点儿过分了吧?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攥,指节泛白,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

“我觉得……我跟你做朋友就好。”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我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你看着办吧”的心虚。

伊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短。

迪克觉得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量了一下——不是评估,是那种“你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的确认。

“嗯。”伊芙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迪克,恭喜你——你现在不是个蠢货了。你是个聪明人。”

迪克抽了抽鼻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车里的安静了。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窗外的街景从曼哈顿的繁华变成布鲁克林的灰扑扑,从高楼变成仓库,从仓库变成废弃厂房。迪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转伊芙那句话。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这好像是中国一个古人说的。他不太确定,上学的时候没好好读。但那个意思他懂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比知道别人几斤几两更难,也更重要。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知道了。

他不想被伊芙打死。

所以他跟伊芙做朋友。

这个选择,他觉得——很明智。

“我大哥说的!我充其量能当个营长……他说的总是对的,所以我就一直都只是干点儿送货的活儿。”

楚中天趴在炕桌上,一边写着东西一边说道。毛笔在他手里像一根不听话的筷子,墨汁滴在纸上,他赶紧用手背蹭掉,蹭得纸面更花了。他也不在意,把笔尖在砚台上顺了顺,继续写。

炕桌是旧的,边角磨圆了,漆面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桌上的油灯半暗不明,灯芯烧出了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楚中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王锴乐呵呵地抽着烟,靠在炕头,两条腿伸在炕沿外面,鞋底对着炉子,烤得鞋面上的泥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一抖就掉渣。

“堂堂楚天王,这么谦虚呢?”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灰烬落在砖地上,碎成细末。

楚中天写完了,签上字,摁上手印。他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凑到油灯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老远,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把纸和笔递给王锴。

“来吧!签字,按手印!”

王锴接过那张纸,拿到油灯下看了看,咧着嘴笑了。

“你这字还是这么难看啊?林蛋大?”

楚中天有些破防。他从小学写字用的都是横线格儿,从左往右写。到了这边,写字又都是竖线格,还要从右往左。他到现在都没完全习惯。而且繁体字他也不熟,有时候写着写着写成了简体,涂掉重写,涂掉的地方墨汁糊成一团,看着更乱了。

好吧,他写字确实难看。楚中天这三个字没有繁体,是他写得最顺手的,但“楚”字的木字旁和“疋”总是分得太开,“中”字的竖总是歪的,“天”字的撇捺总是一长一短。

好在他不是靠写字吃饭的。他靠的是别的东西。

王锴没继续打趣他,把纸摊在炕桌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这个打欠条儿的主意,是你大哥教的?”

楚中天摇摇头。

“不是。”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着,深吸一口,“是我大哥当初在纽约州投牛奶加工厂的办法……我受这个的启发,想着既然账面能这么弄,就写一个欠条儿呗。我欠你几百万银元,这些东西不就都有说法了?”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账面上的钱,不走实账,走欠条。东西到了,欠条挂着,什么时候还?不还。就是个说法。”

王锴咧咧嘴,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要不说,还是芬恩先生会玩儿啊……”

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摁了手印。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红,印在纸上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指纹清晰可见。

站在一边的吴浩开口了。

“哎——洪门那事儿,芬恩先生跟日本人是不是谈和了?”

楚中天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想了想。

“嗯……日本人求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窑洞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大哥说,《日美通商航海条约》一作废,日本人可能会狗急跳墙——香港、东南亚、甚至美国……他们都可能会咬。”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碎了。

“我大哥说,步子迈大了必定扯着蛋。日本人一发疯,就离死不远了。”

吴浩皱了皱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跟美国开战?他们不敢吧?”

楚中天耸耸肩。他的肩膀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宽,棉袄的肩缝处磨得发白,线头冒出来,他没拽。

“我也是这么说的。”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但我大哥说——日本80%以上原油依靠从美国进口,海军、陆军、战机、舰船全依赖美油。如果那边一给他掐断,他们国内储备石油仅够海陆军维持半年到一年。”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要么放弃侵华、撤出东南亚。要么武力夺取荷属东印度的印尼油田,抢夺石油续命。而南下夺油田,必然要面对驻扎菲律宾的美国太平洋舰队。”

王锴和吴浩同时转过头,看向坐在窑洞角落里的李霖。

李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数字、这些推演、这些判断。

王锴说:“看来,跟你预测的一样啊。”

吴浩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李霖身上收回来,落在楚中天脸上。

楚中天有些意外地看向李霖。他之前不知道李霖也做过这样的判断。他的目光在李霖脸上停了一瞬,李霖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下巴只往下点了不到一厘米就停住了。

窑洞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下去,天边还剩一道暗金色的光,像一条还没干透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