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集院彦吉把谈判结果带回了御前会议。
会议室里烟气沉沉,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光被割成一条一条,落在地毯上,像几道还没干透的墨痕。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陆军在右,海军在左,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窄到两边的人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茶杯,但他们从不伸手。桌上摆着白瓷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没人续水,也没人叫人进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还留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嘴朝上,像一根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近卫文麿坐在首相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没打开。他的目光从伊集院脸上扫到板垣脸上,又从板垣脸上扫到米内光政脸上,像一个人在数还没到齐的客人。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不许动黑水旗下的产业?”他放下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望,“就只是这样吗?”
伊集院彦吉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不太好,从美国回来后就没缓过来,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眼窝比出发前更深了,眼袋垂下来,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的手很稳,搁在膝盖上,指节不抖。大衣还没脱,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他坐了一个多月的船,又坐火车从旧金山到东京,下了车直接进了会议室,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就只是这样。”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他专门提到了他的小儿子——在香港读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达成了共识”的安静,是那种“有人说了句需要想一想的话”的安静。几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板垣征四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烟头的火星跳了一下,熄了。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像是在用力——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指节泛白,烟头在缸底碾了一下,纸壳碎了,烟丝散出来,粘在他指尖。他拿手帕擦了擦,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
“看来……他已经预测到了我们会进攻香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推测,是陈述。他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石原莞尔坐在板垣身侧,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脖子,喉结滚动的时候能看见领口的布料被撑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细细的裂缝上,裂缝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心,像是有人拿刀在上面划了一道。
“他若是预测不到,反而奇怪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坠。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其实没灰,他磕了。
板垣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在座的都听得懂。
米内光政关心的显然与陆军不同。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交叉,拇指绕着圈,一圈一圈,不快不慢。他的目光从板垣身上移开,落在伍堂卓雄脸上,停了一下。那一眼不重,但伍堂感觉到了。
“伍堂君——”米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这是命令”的余音,“这个黑水会议,在华产业多不多?他们对皇军态度如何?”
伍堂卓雄坐在海军一侧的末席,但他跟身边的海军将佐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像是他自己选的。他是出身三井财阀的技术官僚,早年任职日本矿业、钢铁、电力行政系统,精通重工、航运、海外通商、军工原料管控,是日本少有的懂实业数据、懂财阀运作的阁僚。他的西装比在座的人旧一个色号,袖口磨得发亮,但衬衫领口是白的,白得干干净净。
有意思的是,他是海军技术中将,但却与陆军走得近。陆军喜欢他,海军骂他“帮陆军抢资源”。他既不盲从陆军激进派,也不像海军纯粹畏美,属于产业务实派,一切判断以日本工业存续、原料供给为核心。在座的人对他的态度都很复杂——陆军把他当自己人,海军把他当叛徒,但谁都离不开他手里那些数字。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之前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咽下去,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杯子转了一下,让杯柄朝向自己,然后才开口。
“黑水会议在华产业——可以说很多,也可以说不多。”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在座的将佐们上一堂实业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面前。
“他们大部分都是入股的支那本土产业,不参与管理运营,只是分钱。比如昆明的兵工厂,上海、青岛等地的工厂和贸易行……”
他停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数字他记得,不需要看,这个动作是给别人看的——告诉他们,我这里有据可查。
“如果刨去这些的话——那黑水在华产业就只有苏美洋,还有香港在建的几个工厂。”
板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香港在建?”
伍堂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是外务省整理的情报汇总,纸张边角卷起来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他看了两眼,放下,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板垣脸上。
“没错。他们在香港投资了三个工厂——一个是百事可乐饮料工厂,一个是杜邦日化工厂,还有一个弗吉尼亚服装厂。另外还有一个海水淡化厂,用以提供自己产业的所需淡水。他们还收购了三家造船作坊,改造成了中型船坞,生产猎鲨船……准备出海猎鲨,卖鱼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伸腿还是换了个坐姿。板垣的手指停了,米内的拇指也不转了。
伍堂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文件,每一个数字都要让在座的人听见、记住。
“关于他们对皇军的态度吗……他们似乎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许像伊集院君说的,芬恩真的就是个商人。”
他的目光从板垣移到米内,又从米内移到近卫,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
“我想板垣君应该清楚——一旦外资资本全面撤离东亚,日本重工、船舶、化工会半瘫痪。虽然黑水跟华尔街似乎不对付,但苏联的事情应该能让我们警惕——他们并非不能合作。”
岸信介坐在商工省次官的位置上,他是1939年刚从伪满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东北的风霜气息,皮肤比在座的人黑一个色号,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不刺眼,像是在东北的寒风里被冻过之后留下的那种亮。
“《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失效后,在华美资企业是仅剩的缓冲带。”他把文件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主动撕破和黑水的合作,等于自断缓冲,会让美国毫无顾忌层层加码制裁。”
板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划着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又被他挥了挥手驱散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缸底。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美国对我们实行经济封锁,黑水一样会跟我们做生意?”
伊集院彦吉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干涩的那种,是一个人说了太多话、坐了太久的船、还没缓过来的那种。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让我说两句”。
“我插句嘴——”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平摊,掌心朝下。
“大概1916年,我第一次见芬恩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他主动布局远东,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脱离马歇尔政府的管控。当时一战结束,马歇尔帮助华尔街抢走了黑水所有的军工订单——这也是黑水与华尔街争端的开始。”
他说完这段话,喘了口气。不是紧张,是累了。七十六岁的人,坐了一个多月的船,从太平洋彼岸回来,又在会议室里坐了大半个上午,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该休息了。但他没有休息,他继续坐在那里,腰板挺直,目光平视。
伍堂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伊集院的话画上一个句号。
“对。从那以后,黑水就几乎放弃了所有军工——或者说,把军工核心搬到了远东,也就是苏美洋基地。”
板垣咧了咧嘴。他确实不怎么懂商业,直到现在才明白苏美洋的商业价值。怪不得要安排楚中天那么个人守着苏美洋,还要拉张作霖和苏联人下水——合着那是黑水会议最后的军工家底儿了。
呵。商人。
他把烟叼在嘴角,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东京的上空。
会议的最后,几方终于确定了下来——不动黑水在华产业,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寻求合作,提供保护。
然后是沉默。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话都说完了但没人想走”的沉默。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有人把烟点着又掐灭。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紫,像是有人在慢慢拧一盏调光开关。
然后板垣又提出了跟德意签约结盟的事儿。
结果就是——又吵起来了。
陆军拍桌子,海军摔文件,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板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米内的脸涨得通红,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那里没动,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这场争吵打拍子。近卫文麿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就那么端着,等他们吵完。
他们没吵完。
会议在一片嘈杂中散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声音,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门口停下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匆匆走了。板垣是第一个走的,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从会议室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一个月后,伊集院彦吉去世。
他终究还是没能看到自己小孙子生子。
消息传到马掌望台的时候,芬恩正在院子里教爱德华站桩。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沉默了片刻。秋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伸手去拢。爱德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然后芬恩说了一句:“把那份文件收好。”
爱德华没问是哪份文件。他知道。
1940年9月27日,三国在柏林签署《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又称柏林条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同盟。条约约定一方遭未参战大国攻击时,另外两国全面军事支援;划分欧亚势力范围,确立“轴心国”正式同盟关系,标志着三国彻底捆绑、全面合流,第二次世界大战法西斯集团成型。
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李祖正在凉茶铺里喝廿四味。他看了一眼报纸头版,把报纸叠好,搁在桌上,继续喝凉茶。
远在香港的李祖并不关心这些。
他在忙着给雷洛补课。
自从日本人的撤侨船被炸的消息登报之后,福伯和王老吉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这些人跟白头山压根儿就不在一个维度。
福伯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想明白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盯着茶几上那张登着撤侨船沉没新闻的报纸,看了很久。茶水没喝,报纸上的字也没再看,他只是在想——自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在磨洋工,在找借口,在等别人先动。而人家在炸日本人的船。
王老吉是在城寨的茶楼里想明白的。他坐在二楼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茶已经泡了五泡,味道淡了,他没有叫伙计换。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自己这些人担心人家会惦记自己家里这点儿瓶瓶罐罐儿,这种心理不止可笑,简直可悲。
连底下的兄弟都已经开始有不满情绪了——白头山兄弟做大事不带自己,赚钱带自己。偏偏自家龙头还犹犹豫豫的不想跟?
这就很难评了。
邓肥有一天在街上遇到雷洛,拉着他说了半天。他说他爸在家里骂福伯,说他爸说“人家三太子把财路送到嘴边了,你还端着,你端给谁看”。雷洛听了没说话,回去把这话学给了李祖。李祖正在翻一本《昭明文选》,闻言抬起头,看了雷洛一眼,又低下去了,什么都没说。
最后,三家龙头联袂登门拜访,签约、落地。
来的时候没有提前打招呼,三个人直接出现在美记门口。陈学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到楼下有人喊“陈先生”,推开窗户一看,三个人站在门口,福伯在前,姜佬在后,王老吉在中间。陈学文愣了一拍,然后笑了,下楼开门,请他们上去坐。
李祖依然不关心这些。他签完字之后,后面的事情都是陈学文去办的。他忙着给雷洛补课。
雷洛的叔叔雷六帮他找了个警队的差事。吃皇粮,稳定,踏实。他十一月要去完成三个月军装巡警基础训练,然后再去中区警署报到。中区警署里面配套裁判司、中央监狱,建筑规模巨大,民间称其为“大馆”。
雷洛听说自己上司可能是鬼佬,就跑去问李祖,自己是不是要学英文。
李祖正坐在凉茶铺的长条凳上喝凉茶,面前摆着一碗廿四味,黑乎乎的,苦得人皱眉。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了雷洛一眼。雷洛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搓着,搓得指节泛白。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李祖差点以为他在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你要是想一辈子当军装呢,就没有必要。”李祖用筷子尖指了指雷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想往上爬呢——我建议你学。艺多不压身嘛。”
他顿了顿,端起凉茶碗又喝了一口,苦得龇了龇牙,咽下去,把碗搁回桌上。
“鬼佬国语讲不明白,说英文只有你能听懂——你不威边个威啊?”
雷洛一听,有道理。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渡轮上那盏刚点亮的桅灯。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高了半度:“那我报夜校?你教我?”
“我教你?”李祖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去报夜校。我不会教人。”
雷洛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指缝里掉下几粒头屑。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哪个夜校好?”
“我又没上过,我怎么知道。”李祖端起凉茶碗,把碗底那点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苦得眉头拧成一团,咽下去之后舒了口气,“你自己去打听。”
雷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从近到远,被街角的风吹散了。
他跑去报了个夜校,然后没事儿就找李祖给自己补课。说是补课,其实更多的是练口语。李祖说英文,雷洛跟着学,学得磕磕绊绊,舌头打结,一个单词能念出三个音来。李祖不厌其烦地纠正,纠正到第三遍的时候就不管了,说“你自己回去练”。雷洛就蹲在凉茶铺门口,捧着李祖给他抄的单词本,一遍一遍地念,念到路过的邓肥捂着耳朵跑过去,念到串爆从楼上扔下来一只拖鞋。
机会总是会眷顾有准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