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东南方向前行,地势渐趋平缓,溪流汇入一条稍宽的山涧,水声潺潺,两岸林木苍翠,古藤垂挂,倒是一派深山幽谷的宁静景象。然而,经历过地心遗殿的诡谲、温泉龙吟的震撼,四人深知这平静之下潜藏着何等的凶险,丝毫不敢大意,行进间愈发小心隐蔽。
晌午时分,前方山势陡然收束,两座陡峭如削的千仞绝壁拔地而起,中间形成一道狭窄幽深的峡谷,仅容那条山涧从中蜿蜒穿过。峡谷入口处,乱石嶙峋,水流至此变得湍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更奇异的是,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并非青苔遍布,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火焰长久灼烧过,寸草不生,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绿意形成鲜明对比。
“好重的煞气!”孙德胜在峡谷口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他身为体修,对气血煞气感应尤为敏锐,“这峡谷里头,死过不少东西,而且怨气、煞气凝而不散,怕不是什么善地。”
王书一也感应到了,峡谷中弥漫着一股阴冷、肃杀、混杂着淡淡血腥和焦糊的气息,经年不散,甚至干扰了天地灵气的正常流动,使得峡谷上方光线都显得有些黯淡。“看这岩壁色泽,似是被极高温度灼烧,又经岁月沉淀而成。此地恐是古战场,或是……某种强大火属生灵的陨落之地?”
周云展开神识,小心探入峡谷,但神识一进入峡谷范围,便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且其中煞气、怨念驳杂,令人心烦意乱,难以探查太远。“神识受阻,内中情形不明。但这峡谷是东南向必经之路,绕行的话,至少要翻越旁边这两座陡峭山峰,耗时更久,且高空更易暴露。”
月漓凝神感应着峡谷中水汽的流动,轻声道:“水汽至此,亦变得凝涩躁动,其中似乎掺杂了……极为精纯的炎力残余,还有一丝……与那龙吟有微妙共鸣,但更加暴戾、混乱的气息。”
“与龙吟有关?”王书一心头一震,看向月漓。
月漓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只是很淡的一丝感觉,似有似无,或许是此地残存的火属灵机与那龙吟中蕴含的某种特质产生了共鸣?我也说不清楚,那感觉太过微弱且混乱。”
“无论如何,此地不凡。”王书一沉吟道,“煞气凝而不散,干扰神识,岩壁呈火灼之象,又有可能与那龙吟产生微弱共鸣……这峡谷,或许隐藏着与云岭深处秘密相关的线索。既然必经此路,小心探查一番也无妨。但切记,不可深入险地,以通过为首要目的。”
四人达成共识,各自提聚灵力,护住周身,孙德胜打头,王书一断后,将月漓和周云护在中间,踏入了这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峡谷。
一入峡谷,光线骤然暗下,两侧高耸的暗红色岩壁仿佛要倾倒下来,压迫感极强。脚下是崎岖不平的乱石滩,山涧水流在石缝间奔腾咆哮,水汽与峡谷中凝滞的煞气混合,形成一股阴冷潮湿又带着焦躁的怪风,吹在身上,令人极不舒服。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意更浓,仿佛有无数怨魂在无声咆哮,修为稍弱或心志不坚者,恐怕会立刻心神动摇,滋生幻象。
“紧守心神,勿被煞气侵扰!”王书一沉声提醒,同时默运清心法诀,识海中那柄“神意剑”虚影微微震颤,散发出无形剑意,将侵入识海的负面意念斩灭。周云和月漓也各自运转心法,稳固神魂。孙德胜则凭借气血如汞,罡气护体,强行抵御。
峡谷并不长,目测不过数里,但行走其间,却感觉格外漫长。脚下不时能见到一些奇形怪状的骨骼碎片,有些早已化石,有些则相对新鲜,属于不同种类的妖兽,甚至……隐约能看到类似人类修士的骸骨碎片,但都残破不堪,被煞气侵蚀得失去了灵性。
“看这里!”走在前面的孙德胜忽然蹲下身,用乌金杵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下方一块较为平坦的暗红色岩石。岩石表面,并非天然纹理,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和灼烧的印记!
那爪痕巨大,深达数寸,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依旧清晰可见,带着一种蛮荒暴戾的气息。而灼烧的印记,则呈现焦黑色,深入岩石内部,仿佛被极高温度的火焰或能量瞬间熔化、又迅速冷却形成。
“这爪痕……不似寻常妖兽。”周云仔细辨认,脸色凝重,“倒像是……龙爪?但又有些不同,更加狰狞,戾气更重。还有这灼痕,非寻常火焰,倒像是……龙息?但感觉更加狂暴,充满了毁灭意味。”
王书一也蹲下查看,指尖轻触爪痕边缘,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一丝微弱但精纯无比的炽热与毁灭气息,与月漓描述的、和龙吟产生微弱共鸣的暴戾气息隐隐相合。“此地,恐怕发生过一场涉及龙族,或者至少是极高层次龙属生灵的惨烈战斗。而且,看这爪痕和灼痕的分布,战斗双方很可能都是同一层次的存在,厮杀极为惨烈。”
他抬头望向峡谷两侧岩壁,那些暗红色的、仿佛被火焰灼烧的痕迹,或许就是当年那场大战留下的余烬。历经无数岁月,煞气、怨念、以及交战双方残留的精气、道痕,依旧烙印在此地,形成了这处绝地。
“难道……温泉洞穴中那声龙吟的主人,曾在此与人(或其他强大存在)搏杀,重伤逃至洞穴隐匿?”周云推测道。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更久远的时代留下的痕迹。”王书一不敢确定,“继续前进,或许前面还有线索。”
四人更加警惕,继续深入。峡谷中的煞气越发浓重,甚至开始实质化,凝聚成淡淡的暗红色雾气,阻碍视线,侵蚀护体灵光。他们不得不加大灵力输出,以维持防护。
行至峡谷中段,前方景象又是一变。乱石滩的中央,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状态,光滑如镜,颜色暗红近黑,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光。琉璃地面的中心,赫然插着一截……断角!
那断角粗如成人手臂,长约三尺,通体呈暗金色,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和焦黑痕迹,断口参差不齐,仿佛是被巨力硬生生折断。断角深深插入琉璃化的地面,只露出半截,即便如此,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不甘、以及滔天的怨戾之气!断角周围数丈,寸草不生,连岩石都化作了琉璃,煞气凝如实质,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的暗红色力场。
“龙角?!”周云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虽然这断角与他想象中的、祥瑞威严的龙角有所不同,色泽暗金,气息暴戾,但其形制、纹路,以及那股源自生命层次的高贵与威压,无不昭示着其不凡的来历——这极有可能是一截真正的、属于某种强大龙属生灵的角!
孙德胜和月漓也被这截断角散发出的气息所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体内气血/灵力运转都出现了瞬间的滞涩。
王书一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暗金色断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龙角!这竟是一截疑似真龙的断角!虽然气息暴戾,与传说中祥瑞之龙不符,更偏向于凶龙、恶龙,但毫无疑问,其本质层次极高!这截断角,便是此地恐怖煞气和那奇异琉璃地面的源头!它插在这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如此可怕的威压和怨念,其主人生前该是何等强大?又是被何等存在,以何种惨烈的方式折断龙角,遗落于此?
“这断角……似乎与温泉洞穴的龙吟,并非同源。”月漓捂着胸口,水灵之体对这股暴戾、炽热、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感应更为清晰,也更为不适,“那龙吟虽然虚弱,但本质更为古老、威严、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而这断角的气息,则充满了狂暴、愤怒、毁灭,更像是……坠入魔道,或者天生凶戾的龙种。”
“凶龙?或者……魔龙?”周云声音干涩。无论是哪种,都足以令人头皮发麻。与这等存在扯上关系,绝非幸事。
“此地不宜久留!”王书一当机立断,“这截断角残留的怨念和煞气太强,长时间靠近,恐侵蚀心智,甚至可能引动其内残留的某种力量。绕过去,尽快通过峡谷!”
不用他多说,三人也早已心生退意。那截断角散发的气息,比之前那声虚弱龙吟更加直接,更具冲击力,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这绝非他们目前能够触碰之物。
四人远远绕开那片琉璃地面和暗金色断角,屏息凝神,以最快速度向峡谷另一端冲去。越是靠近出口,煞气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源自断角的无形威压,依旧如芒在背。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峡谷出口时,眼尖的孙德胜忽然指着右侧岩壁下方,一处被几块巨大落石半遮掩的地方:“那里……好像有建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岩壁底部,乱石堆中,隐约露出了一角残缺的飞檐和斑驳的墙壁,样式古朴,非天然形成。
“过去看看,但务必小心。”王书一略一沉吟,决定探查。在这等绝地出现的建筑,很可能与峡谷的形成、与那截龙角,甚至与云岭深处的秘密有关。
四人小心翼翼靠近,拨开藤蔓和碎石,一座早已倾颓大半的古老庙宇,赫然呈现在眼前。
庙宇不大,依山而建,大半已坍塌,被岩石掩埋,只有前殿的一部分尚且残存。庙墙由一种深灰色的巨石砌成,表面爬满了青苔和地衣,但依旧能看出其曾经的坚固。残存的飞檐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似乎是一些云纹和……模糊的龙形?但并非祥瑞之姿,反而显得有些狰狞扭曲。
庙门早已朽坏不见,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面幽深黑暗,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与峡谷中浓重的煞气混合,更添几分阴森。
“是一座古庙?”周云惊讶,“看这建筑风格和破损程度,恐怕有数千年甚至更久远了。什么人会在这等绝地修建庙宇?供奉的又是何方神圣?”
王书一没有回答,他走到庙宇残破的墙壁前,仔细辨认着上面残留的蚀刻痕迹。虽然大部分已风化模糊,但依稀可辨,是一些祭祀、祈祷、以及……镇压、封印相关的场景。壁画中的人物形象古怪,穿着非今非古的服饰,似乎在举行某种宏大的仪式,而仪式的中心,隐约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被锁链束缚的龙形生物!
而在另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他看到了几行残缺不全的古老文字,并非现今修真界通用文字,也不是地心遗殿的那种蚀文,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充满蛮荒气息的篆文。得益于王家深厚的底蕴和他自己的博闻强记,王书一勉强能辨认出其中几个字:
“……魔……孽……镇……于此……绝龙峡……万世……不赦……”
“绝龙峡……镇魔孽……”王书一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心中豁然开朗,又瞬间沉入谷底。
此地名为“绝龙峡”!而这座古庙,并非供奉之所,而是一座镇压、封印之庙!它所镇压的“魔孽”,很可能就是那截暗金色断角的主人——一条强大、暴戾、可能已堕入魔道的“凶龙”或“魔龙”!那截断角,或许就是当年大战中被斩下,作为镇压的一部分,或者本身就是“魔孽”被镇压后遗落在此!
当年修建此庙,举行仪式,将“魔孽”镇压于此的先民(或上古修士),恐怕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而庙宇也随着岁月和可能的地质变动而倾颓,镇压之力减弱,导致“魔孽”的气息(那截断角)外泄,形成了这处煞气冲天的绝地。
那么,温泉洞穴中那声虚弱龙吟的主人,与这被镇压的“魔孽”,又是什么关系?是同一条龙?还是……两条不同的龙?若“魔孽”被镇压于此,为何又有垂死之龙在附近洞穴哀吟?是“魔孽”脱困后重伤隐匿?还是另有其龙?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眼前这残破古庙和那截恐怖断角,无不昭示着此地隐藏的凶险与古老恩怨,远超他们想象。
“走!立刻离开这里!”王书一不再犹豫,低声喝道。无论此地隐藏着何等秘密,都不是他们现在能够探究的。那截断角散发的怨念和煞气,这古庙残留的封印气息,都透着不祥。久留于此,恐生变故。
四人不再停留,甚至不敢仔细探查古庙内部,迅速转身,以最快速度冲出了“绝龙峡”的出口。
当重新看到开阔的山林,呼吸到不含煞气的清新空气时,四人才感觉心头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头望去,那狭窄幽深的峡谷入口,如同凶兽张开的巨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绝龙峡……镇压魔孽……”周云心有余悸,“王兄,我们这次,怕是撞见了不得了的上古秘辛了。这云岭深处,到底埋藏了多少恐怖往事?”
王书一目光深远,看向东南方向连绵的群山,缓缓道:“地心遗族净化污秽,垂死真龙藏身洞穴,上古凶龙被镇绝峡……这一切,恐怕并非孤立。这云岭山脉,或许在上古时代,是一处了不得的战场,或者……囚笼。先离开这里,等我们足够强大,或许有一天,能揭开这重重迷雾。”
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他们四人,因缘际会,已然踏入了这盘横跨万古的迷局之中。而那一声虚弱的龙吟,那一截暴戾的断角,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秘密,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更深处酝酿。
不再言语,四人辨明方向,继续向着云岭外围行进。只是每个人的心头,都更加沉重。“龙”的消息,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化作了“绝龙峡”中那截煞气冲天的断角,和洞穴深处那声虚弱哀吟的真实存在。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绝峡幽深藏断角,古庙倾颓镇孽龙。一鳞半爪露真迹,云岭迷雾几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