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扯开,露出神像布满灰尘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不远处。
这一看,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同时滔天的恨意不受控制的滋生!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是雷。
无数道雷电在虚空中翻滚。
还有归一!
那本让她恨之入骨,又曾是她毕生信仰的册子,正悬浮在半空!
它还在吸收着四面八方的雷电,每吸收一分,封面的光芒就亮一分,归一二字缓缓旋转,是那么的熟悉……
“雷……归一……”
苏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也带着无尽的悲凉。
“吾族……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们相遇?为什么要让她亲眼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为什么要让她用整个古墟的亡魂立下诅咒,最后却发现,这诅咒要落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再次施展那道血咒。
用她的血,用她的命,用古墟所有不甘的亡魂,诅咒这雷,诅咒这归一,诅咒这该死的命运!
但她的手刚抬起,便僵住了。
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血祭的阵纹,没有族人的力量,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再是那个古墟里的使徒了……
她是苏晚,是个修仙者。
修仙者的灵力,与古墟那源自信仰与血肉的力量,本就格格不入。
更何况,诅咒,本就是以归一为引,如今归一不在古墟,自己也不再信仰归一……
自己的手段,失效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想起了沈夜。
归一,现在在沈夜身上。
那个她愿意生死相随的男人。
她用整个古墟的意志立下的诅咒,最终却要缠上他吗?
近之者死,伴之者亡……
那她呢?
她算什么?
自己的诅咒,难道连她自己,也要一同吞噬吗?
归一……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这就是命么?
古墟之人究竟做错了什么?
苏晚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眼中的恨意渐渐被绝望取代。
她本来是个善良的人……
气血翻涌,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靠在神像上,再次陷入了昏迷。
就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一瞬。
她身后那尊神像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蓝色光芒,从神像空洞的眼窝中闪过,随即,便彻底消失了。
——
雷,还在涌。
白色的,密密麻麻。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那是劫雷独有的气息,霸道,蛮横,带着毁灭一切的感觉。
苏晚躺在神像旁,红布一角还搭在她肩头。
几缕劫雷,不知何时缠上了她。
很细,却带着撕裂般的力量,顺着她的皮肤往里钻。
她本就昏迷,此刻身子更是猛地一颤,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呼吸愈发微弱,生死,只在一线!
小夜在不远处,小小的身子被一团劫雷裹着。
那团雷不算大,却很稠,像实质的茧。
隐约能看见,茧内,小夜原本漆黑的毛发,正一点点变浅,向着银白蜕变。
每一根毛,都仿佛有雷光在流转,它的气息,也时强时弱,身体偶尔会抽搐一下,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冥月和老尘,还被红布包着。
方才苏晚扯动红布,没完全扯开,红布依旧将两人裹得严实。
这诡异的红布,将所有劫雷都挡在了外面,两人气息虽弱,却平稳,未受丝毫伤害。
就在这时。
庙中央,那尊神像的手,动了一下,很慢,很轻微。
红布随之微微起伏,却没掉落。
没有人看见。
沈夜还在半空,被无数劫雷包裹着。
但此刻,光团似乎稀薄了些,能看清里面的人了!
沈夜悬浮着,双目紧闭,面容平静。
他身上,布满了亮点。
密密麻麻,从头到脚,到处都是。
每一个亮点,都代表着一处窍穴。
细数之下,不多不少,正好七百二十个。
这些窍穴,此刻全是金色的,亮得惊人。在周遭白色劫雷的映衬下,金色的光芒愈发耀眼,带着一种神圣的气息。
四面八方的劫雷,还在向着这些窍穴涌去,然后被窍穴内的金光同化,成为沈夜力量的一部分。
归一诀册子,虽说依旧在吸收,但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封面上的字,册子内的两个半字,依旧黑漆漆的。
镇鸿蒙鼎虚影,不知何时已融入沈夜体内。
镇魂葫芦悬在腰间,壶口紧闭,不再张开,显然是吸饱了,此刻正静静蛰伏,消化着吸收的雷霆之力。
整个庙宇里,还在主动吸收劫雷的,只剩下沈夜,和他手中的雾隐刀。
雾隐刀,此刻已不再是纯粹的青色。
刀身微微变了形态,比之前更窄了些,弧度也更流畅,像是被雷霆反复淬炼过,多了几分霸道。
最显眼的,是刀身上多了些印记。
那些印记很复杂,细看之下,能分辨出三种痕迹:一种是窍穴的轮廓,点点相连,和沈夜体内的窍穴位置一模一样;一种是雷纹,扭曲蜿蜒;还有一种是雾气的形态,缥缈虚幻,若隐若现。
三种印记交织在一起,和谐共存,让这柄刀看起来愈发神异。
它贴在沈夜手边,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雷霆,刀身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些印记也随之闪烁,仿佛活了过来。
时间,还在流逝。
七百二十处窍穴,金光越来越盛,它们像是已经吃饱了,涌入的劫雷越来越多,却再也难以被完全吸收,开始在窍穴之间流转,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但沈夜没事。
他的身躯,此刻已不能再称之为血肉之躯。
皮肤下,有雷光在流淌,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散发着雷霆的气息。他整个人,就像是一道雷,一道拥有七百二十处窍穴的雷。
雷还在进入。
源源不断。
忽然!
又一个亮点,在沈夜身上亮起。
这个亮点,不在七百二十处窍穴之内。
它很突兀,却又奇异地与周围的金色窍穴和谐共存。
位置,在胸口,离归一诀册子的位置很近。
这个新开启的窍穴,光芒是白色的,和劫雷的颜色一模一样,纯粹,耀眼。
几乎在它亮起的瞬间,那些原本涌向七百二十处金色窍穴的劫雷,齐齐调转方向,朝着这个白色的新窍穴涌去。
速度更快,更急。
白色窍穴吸收着,光芒越来越亮,仿佛要与漫天劫雷融为一体。
紧接着,又一个白色窍穴亮起。
在左肩。
然后是右肩。
小腹。
后背。
一个接一个。
这些窍穴,都不在七百二十窍之内,它们的位置随心所欲,却又隐隐构成了一个奇妙的整体。
它们的光芒,都是白色的,都在疯狂地吸收着劫雷。
沈夜不知道的是,很久以前,曾有人传说,在凡人常见窍穴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窍穴,它们与天地相连,能沟通天地之力,被称之为——天地玄窍。
此刻,沈夜身上亮起的这些白色窍穴,正是天地玄窍。
劫雷还在涌。
天地玄窍还在一个个开启。
庙宇里的雷霆,似乎永远也用不完。
沈夜悬浮在半空,身上金白二色交织,七百二十处凡窍与不断增多的天地玄窍,共同构成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奇景。
他像一尊劫雷铸就的神,在劫雷的海洋中,静静蜕变。
没有人知道,当这些窍穴全部开启,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雷霆的洗礼,何时才会结束。
只有雷,还在响。
只有光,还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