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拉回到沙瑞金这边。
白秘书坐在副驾上,赵东来坐在沙瑞金身旁一声不吭,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沙瑞金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他的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过。
今晚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脱了轨,从田国富把欧阳菁交给赵东来的那一刻开始,事态就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一路狂奔着冲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李达康没死,这是今晚唯一还算好消息的事情。
但李达康当众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甚至公然和他这个省委书记叫板,乃至言语威胁,这份耻辱比他死了还让沙瑞金难受。
“白秘书,让办公厅的人连夜整理一份关于今晚事件的详细报告。”
沙瑞金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报告的重点集中在两点,第一,李达康在自家别墅门前持刀威胁省委主要领导,严重违反党纪和干部行为规范。”
“第二,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在省纪委调查期间交代了新的违纪违法问题,但李达康利用自己在京州的影响力,将欧阳菁从省纪委强行转移到公安厅,涉嫌包庇和干扰办案。”
沙瑞金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至于田国富同志那边,暂时不写进报告里。”
白秘书坐在副驾驶上,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沙瑞金的每一个字。
他跟在沙瑞金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沙瑞金的脾气了,这个时候沙瑞金不是在给他布置工作,而是在布置一场反击。
“沙书记,这份报告是要上报吗?”
白秘书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他知道这个问题的敏感性,但也必须问清楚,因为报告的措辞和力度取决于它的报送对象。
“当然,这事肯定要上报。”
沙瑞金说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另外,让省委宣传部那边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要对李达康的问题进行新闻口径的统一管理。”
白秘书心里咯噔了一下。
统一新闻口径,这意味着沙瑞金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如果李达康真的把事情捅上去了,如果调查组真的下来了,那沙瑞金必须确保舆论不会一边倒地偏向李达康。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舆论战,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多了一分胜算。
赵东来坐在副驾驶上,听着沙瑞金一条一条地布置反击方案,心里五味杂陈。
沙瑞金这哪是在写报告,这分明是在给李达康提前挖坑,想要将其置之死地。
看的出来沙瑞金对李达康的态度,已经到了格杀勿论的地步!
而悲催的是他今晚还为了李达康的事情去招惹沙瑞金……自己怕是也危险了!
“东来。”
沙瑞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里藏着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审问。
“欧阳菁的案子,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赵东来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等了整整一路,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沙书记,欧阳菁的案子我会严格依法办理,既不偏袒也不放纵,给省委和沙书记一个交代。”
赵东来说得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沙瑞金没有回应,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赵东来更加难受的东西:审视。
像是在审视一个他曾经信任过的人,到底还值不值得继续信任。
“李达康大概率真的会真的捅上去,因为他现在已经豁出去了,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说出了一个让赵东来更加心惊肉跳的判断。
沙瑞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这句话的内容却足以让整个汉东省官场抖三抖。
“在此之前,我要稳住省委班子,不能让别人趁机搞小动作。”
“高育良今晚的表现你也看见了,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仗着自己已经递交了辞呈,就可以肆无忌惮,但他忘了,他的辞呈还在我手里,我一天不批,他就一天还是汉东省委副书记。”
沙瑞金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刘长林那边倒是稳当,这老东西今晚肯定也在观望,他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他想等我倒台了自己上位,但他太着急了,着急得连基本的掩饰都顾不上。”
“至于田国富……”
沙瑞金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淡。
“这个人以后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赵东来的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沙瑞金和田国富之间的联盟彻底破裂了,还是在说田国富在汉东省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赵东来不敢问,也轮不到他问。
省委大院的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近,沙瑞金的车驶过岗哨,驶过那片被路灯照得通亮的水泥路,最终停在了省委办公大楼前。
“东来,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处理欧阳菁的问题,也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汉东省的公安厅长,还是李达康的公安厅长。”
沙瑞金在打开车门之前,头也不回地扔下了这句话。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对欧阳菁案的处理方案。”
说完,沙瑞金推开车门走了出去,白秘书紧跟其后,剩下赵东来一个人坐在车里,像个傻子一样。
沙瑞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每一个步伐都踩得稳稳当当,但在那稳当的步伐下面,藏着的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要打一场硬仗了,这场仗的对手不止李达康一个,还有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田国富已经彻底背叛他了了,高育良在看戏,刘长林在等着捡便宜,祁同伟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但他知道祁同伟一定在暗中观察,一定在等着他犯更多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