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我一眼,像是确认我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开口。
“一切要从你前世讲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这话来得突然,我正想着小汐的事,想着那场大火之后前的所有事。她忽然说起这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本该是这一任的主神。”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果之力选择的人,本来就是你。”
因果。
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那个维系世界秩序的因果之力。
那个传说中比天道还要古老的东西。
它选择了我?
“那为什么……”我张嘴问。
话还没出口,她又接着说下去。
“因为天道。”
她抬手指了指上方。
头顶是灰蒙蒙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压得很低的暗色,鬼界没有天光,没有太阳,一切都阴沉沉的。
可我知道她指的不是那片天。
“仙帝掌管天道之力,而天道在他手上太多年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上一任因果之神是他的师兄,也是上任神界之主。”
上一任主神?那个已经陨落的神界之主?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怪仙界和神界这些年几乎同气连枝,有什么事都是一起出手。
原来两个世界的掌权者本就是同门师兄弟。他们在互相照应。
师尊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两人之间算是亲近,也让天道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他想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并且,时间越久,野心愈演愈烈,开始对上面那个位置心怀不轨。”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石头上没动,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在所有人的吹捧之下,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手握天道之力的自己,会是下一任主神当仁不让的继承者。”
“上一任的因果神陨落之后,天道就更觉得自己才是唯一的传承者。”
我听到这里,心里渐渐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愤怒,更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冷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天道之力,本也有传承神界主神之位的资格。”师尊说。
她忽然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直直地看着我。
“可偏偏世界造化无常,天生天养成就了你和她。”
她说的“她”,我知道是谁。
小汐。
我的爱人。
“你们俩个小家伙,出现的时间不早不晚。”
师尊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倦。
“上一任因果神感知到了新起之秀,又因为与天道多年师兄弟的感情,无话不谈。他从前就十分偏袒这位小师弟,宠坏了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上一任主神某一次言语无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天道透露了他不该透露的。”
我盯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天机外露,灾祸自来。”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枯叶落进河水里,转瞬就被淹没了。
“因果循环被打破,他自是承受了重罚。上任因果,身为主神本可换届续生,却应劫而灭。”
应劫而灭。
四个字,一个主神的结局。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而这多言之语,也让天道走上了歧路,彻底无法回归本心。”
师尊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像压着一块石头。
“膨胀的欲望已经无法再压抑。他不甘心手里握着的权力拱手于人,也不想主神之位落在新生小儿头上。天道开始四处查找,想争一争权利。”
“执掌一方多年,在那个位置上待得太久,终究失了本心。”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利欲熏心。
权势当真有那么好吗?
为什么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的人,往往都会变?
师尊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但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说下去,“他分不清楚你们俩之中到底是谁,最后会居于高位,便想着一起解决。”
“当年是我阴差阳错,抢先一步来到了冥界,收了你俩为徒,让他无法在明面上继续作为,才转为暗地里耍手段。”
她说到这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茶杯。
粗陶的质地,杯壁上刻着几道我不认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随意刻上去的花纹。
她抬手一招,河面上忽然飘起一团水雾,凝成水珠落进杯里。
那只杯子在她手里,被衬得格外普通。
可她没喝。
她把杯子端在手里,继续说。
“顾及到我的神位不低,天道只能暗中动了天命。”
“他将你和她的命运改了改,一死一生注定的双生之祸,就是从那个时候被他宣扬出来的。”
“你们两个变成了对立而相杀的祸世之源。”
“他想以世界众生之力,以舆论和局势压人,自己则可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而他的计划,差一点就成功了。”
差一点。
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想起那场在祭坛上燃起的大火。
想起那些朝我冲过来的人,他们的脸在火光里扭曲变形。
想起那些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杀了她。”
“她就是祸源。”
“灭世魔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原来,早些年那些无端的恶意,那些蓄意的诬陷,是因为我自生来,就挡了他的路。”
我抬起头,看着师尊。
“是我挡了天道自以为注定成为主神的路。”
师尊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目光很平静,可我分明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又想起那场大火。
火舌舔上我的皮肤,烧进我的肺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
“就差那么一点点。”
距离我彻底的灰飞烟灭,就差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