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就是河,河水在桥墩处打着旋,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在桥前,枯树和石桥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我,一身白衣,衣料是最普通的粗布棉麻,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她的头发被一支檀木簪挽在头顶,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碎发垂落。风吹过,她的衣角微微晃动,整个人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光是看这个背影,我就认出了她。
“弟子拜见师尊。”
我快步上前,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小五啊,来了。”
师尊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缓缓转过身来。
当我看清她的脸时,我愣了一下。
我很少仔细打量师尊的长相。
不是不想,而是不太敢。
师尊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在她面前,你会有一种被剥光了扔在阳光下的感觉。
但现在,她看着我,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没有凌厉,只有悲悯和哀伤。
那种忧愁一如当年。
师尊的五官精致,却不带任何攻击性,皮肤白皙,没有一丝皱纹,看不出年纪。
明明是一身粗布棉麻的白色衣裳,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种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隐居于人间的帝王,不需要华服冠冕,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要低头。
“弟子有疑,请师尊解惑。”
我抬起头,看着她。
师尊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挥。
随着她的动作,几块石头凭空出现在不远处。
那些石头像是从某个古旧的庭院里搬来的,表面有风化过的痕迹,边角磨得光滑。
它们排列成圆形的样子,像是石凳。
“坐下吧。”
师尊先走到一块石头前,盘腿坐下,动作自然,像是坐了无数次。
我犹豫了一下,跟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石面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小汐她……”
我才刚开口,师尊就抬起手,制止了我的话。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息,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奈,又带着惆怅。
“唉,事非因果,终有来处。”
我皱着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为了救你,她要多吃些苦头罢了。”
我愣住了。
为了救我?
我已经回来这么久了,小汐还需要承担代价吗?
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我以为我恢复所有记忆回到人界,一切已经回到了正常轨道。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原以为情爱之事,只会带来无尽哀伤。”
师尊说着,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望向了远处。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透过那片荒芜的河岸,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段时光。
“她却给了我不一样的答案。”
她嘴里说的“她”,不知道是说的谁。
是小汐,还是别的什么人?
“原来啊,这个世上所有的感情,只有在于与否,无关种类。只要肯为大爱小爱,亲友情恋,无甚分别。”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默默把心里的疑问压了下去。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师尊感慨比较好。
在我的印象里,师尊是个内敛的人。
她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在她心里激起波澜。
可现在,她露出了极少见的表情。
那是怀念。
是惆怅。
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到底是什么人,让一向淡漠、不在意世间诸事的师尊,如此执着在意?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我对师尊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我只知道她是师尊,是我的师父,修为高深,来历神秘。
可她的过去,她的经历,她经历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我一无所知。
“为师这一世参不透情字,修为和境界止步于此。”
师尊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你不一样。她也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六儿她做到了。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以至情之念成就神位,主管众神。她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
师尊好像比我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她说的小六儿,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她口中的“至情之念成就神位”,又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汐她……没事吧?”
师尊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笑,但确实存在。
“别担心。只要你活着,她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活着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鬼界的夜风裹着枯草的气味,从河面上刮过来。
这里的时间节点和人界不一样,我来的时候人界才下午,而这边竟然已经到了晚上了。
河岸里如同我上一次来一样开始有一些身影在水中走动了,这里似乎是到了轮回之门开启的时间点,所以开始热闹起来了。
师尊撇了一眼远处,然后对着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们需要换一个位置了。
我跟着师尊一路沉默,我们来到了一个类似摆渡岸口的地方。
我们坐在渡口边的石头上,面前正好是一条望不到对岸的黑色河流,河水里没有人,似乎是另一条特殊用处的支流。
水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慢地翻身。
师尊就坐在我对面,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上。
她穿着的粗布棉衣,灰扑扑的料子,袖口还磨出了几道线头。
一根檀木簪子随意挽着发髻,几缕碎发被阵风拂过垂落在了耳边。
这副打扮扔进鬼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师尊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物种。
可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粗布衣裳能遮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