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凹陷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比进去的时候暗了一些,云层又变厚了,那个东西在调亮度。
花时野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下午了,先回飞艇吧。”
他们沿原路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花时野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蚩遥问。
花时野没说话,看着前方,蚩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地面上,灰白色的碎石被什么东西扫过,留下了一道很宽的痕迹。
痕迹的边缘很整齐,像被一把巨大的刷子刷了一下。
“什么东西经过了这里。”颜徊蹲下来看那道痕迹。
褚君染也在看,“是消失。”
“什么意思?”
“你看痕迹的走向。”褚君染指了指,“它从那边来,到这里就没了,直接消失了。”
蚩遥看着那道痕迹,它从树林的方向延伸过来,大概有十几米长,宽度将近两米,深度很浅,只是把碎石扫开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痕迹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就是空地,干干净净的空地。
一个很大的东西从树林里出来,走了十几米,然后凭空消失了。
“难道……是那个茧。”蚩遥说,“它从那边过来了,然后……收回去了。”
“它在跟踪我们?”岑子衿问。
蚩遥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们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凹陷的方向,那个金属入口已经看不见了,被灌木丛完全挡住。
“走吧。”蚩遥说,“它不会伤害我们。”
花时野:“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有很多次机会,但它没有。”蚩遥看着那道消失的痕迹,“它只是想让谁看见它。”
【这句话怎么有点心酸】
【一个存在了几亿年的东西,在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前八批人都没做到,所以他们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自愿留下来的?】
【那个数据板上写的,“不是它不让他们离开,是他们自己不想走”】
【操,那前八批人现在还在这个星球上???】
【只是……变成了别的形态?】
【别说了我要睡不着了】
【老婆真的能看见它吗?】
【他已经看见了,他只是在用人类的语言描述他看见的东西】
飞艇的门关上的时候,蚩遥眼皮突然沉了一下。
他靠在座椅上,想撑一下,但身体不听使唤,岑子衿在旁边说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远。
他听见花时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紧。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一次没有梦,或者说,梦本身就是那个地方。
他站在了那个茧的内部。
四周全是那种灰白色的光,像黄昏时分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落下去了的那种暗,地面是软的,踩上去会陷,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又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他往前走,没有方向,脚抬起来的时候,地面会留一个印子,印子慢慢变浅,慢慢消失。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很小。
像一个乒乓球放在体育场中央,但它是最亮的东西,比周围所有的光都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蹲下来看,发现那是一颗星球。
缩成了拳头大小,悬浮在他面前,它在转,表面的纹路在流动,灰白色的,和那个茧一模一样。
他伸手碰了一下。
星球碎了。
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碎成了无数个碎片,碎片没有飞散,而是悬浮在他周围,每一片上都有一幅画面。
碎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快到他看不清任何一幅画面,然后所有碎片同时停了下来,拼成了一个东西,大圆套着小圆,周围散落着小点。
小圆在发光。
是蓝色的光,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蚩遥盯着那个小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大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被吸进去——
他猛地睁开眼。
飞艇的顶在他上方,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小遥……”岑子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蚩遥偏头看他。
岑子衿的脸离他很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害怕。
“你睡了四分钟。”岑子衿说,“这次我叫了很多声,你都没有反应。”
蚩遥想坐起来,手撑着座椅往下压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
他的手在发光。
灰白色的光,很淡,像一层薄雾裹在他的皮肤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也在发光,手指缝之间那种光更亮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皮肤底下透出来。
“你的手……”岑子衿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愣住了。
蚩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岑子衿握着他手腕的地方,皮肤接触的那一块,光变暗了。
岑子衿松开手,那一片的光又亮了起来。
“小遥!”花时野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怎么回事——”
“小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颜徊和褚君染更是紧张得不行,半蹲在蚩遥面前。
岑子衿已经握住了蚩遥的手腕,“怎么开始发光了?刚才都还没有,你梦见什么了?你说话啊小遥你别不说话——”他连珠炮一样地问,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在发颤。
蚩遥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臂,胸口,腿,都在发光。
透过那层灰白色的光,他能看见自己的皮肤,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股注视感太强了,强到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被压扁,像一本书被另一本更厚的书压住,纸张在一点点地皱。
“小遥?”岑子衿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
蚩遥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股重量又瞬间减轻,蚩遥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岑子衿在拍他的背。“小遥——小遥你别吓我啊——”
光在消退。
蚩遥看着自己的手,那层灰白色的光从指尖开始变淡,像退潮一样往手腕的方向退,最后全部缩到了心脏的位置,闪了一下,灭了。
他的皮肤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好了。”蚩遥的声音有点哑,“没事了。”
“我想下去透透气。”
“好,我们陪你。”
舱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涌进来,蚩遥跳下去,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发出脆响。
他抬起头,然后猛地愣住了。
天空变了。
将近大半个天空,此时此刻被一种灰白色的东西覆盖着。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有无数种形状,同时在变化。像一块巨大的流体,在天空中缓慢地蠕动,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鼓起来的地方像一座山,凹下去的地方像一道峡谷,但那些山和峡谷只存在几秒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它覆盖了从地平线到地平线的大半个穹顶,边缘模糊,和周围的太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宇宙。
它像一块活的幕布,在呼吸,在流动,在蛄蛹。
蚩遥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它。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们……看……”他的声音在发抖,“天上,那个东西。”
岑子衿抬头看了一眼。“什么?”
“天上。”蚩遥指着那大半个天空,“那么大一个,在动。你们看不见吗?”
花时野抬头,皱眉。“什么也没有。”
颜徊抬头,眯着眼看了一会,摇头。
褚君染也抬头,然后又看向蚩遥。“你能看见它?”
蚩遥的手在发抖。
那是一种“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不应该看见这个”的本能反应。
“它……很大。”蚩遥说,“大半个天空都是它,一直动,像……像一块活的布。”
他盯着天空,视线无法从它上面移开。
蚩遥现在才终于明白,“它”,就是NULL-0。
NULL-0不是一个星系,它就是它自己。
那些星球,死星,绿星,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星球,都是它的一部分,它把自己分成了无数块,散落在太空中,假装自己是一颗一颗的星球。
那个图案,大圆套着小圆,大圆是它,小圆也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