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开始浓得像是能把人溺死在里面。
蚩遥只能看见脚下半米以内的地面,再往前就是一片虚无的白,郁同尘紧跟在他身后,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但回头的时候,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新娘子……莫回头……回头看见……鬼梳头……”
一遍又一遍,不紧不慢,在给他们引着路。
蚩遥盯着前面那片白茫茫的雾,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土还是软的,说明他们一直在坟地里,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那种若有若无的陷落感,像是走在云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片坟地像是没有尽头。
突然,歌声停了。
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四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蚩遥的脚步顿住,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没有一点声音了,只有呜呜的风声,若有若无,连乌鸦叫都听不见了。
“歌声停了。”他回过头,对郁同尘说。
郁同尘也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停了?”
“刚才还在唱,突然就停了。……是不是到了?”
郁同尘看了眼前面,前面还是雾,白茫茫的一片。
“再往前走走吧。”他说,“既然停了,可能就在附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雾似乎在变淡。
一开始蚩遥没注意到,走了一会才发现,之前只能看见半米以内的地面,现在能看见五米了,再走一会儿,能看见十米以外了。
又走了几分钟,雾彻底散了。
月光重新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那些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
他们竟然已经走到了坟地边缘。
再往前几步,就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的尽头影影绰绰的,好像是树林。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湛澪和谈屿。
他们站在大概一百米开外的地方,正往这边看,看见蚩遥的时候,谈屿明显松了口气,抬起手挥了挥。
蚩遥也挥了挥手,快步走过去。
两边人汇合的时候,蚩遥注意到湛澪的脸色不太好看,谈屿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们没事吧?”他问。
“没事。”湛澪说,“你们呢?”
“也没事。”蚩遥说,“我喊了你们好多声,你们听到了吗?”
湛澪摇了摇头。
谈屿也摇头,“一声都没听到,我们也喊了,你们也听见了吗?”
蚩遥愣了一下,“没有,完全没听到。”
几人沉默,一百米的距离,在空旷的坟地里,按理说喊一声应该能听见,但他们刚才谁都没听见谁的喊声。
看来那雾不只是挡住了视线,还挡住了声音。
“那歌声呢?”谈屿问。
“有。”蚩遥说,“一直在唱,一直引着我们走,但是走到这附近的时候——”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走到这附近的时候,停了。”
“停了?”湛澪皱眉,“为什么停了?”
蚩遥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突然停了,好像……”
他想了想措辞,“好像在告诉我们,到地方了。”
几人对视一眼,到了?到了什么地方?
蚩遥的目光扫过周围,坟地边缘,再往外就是荒地,没什么特别的,他正要收回视线——
不对。
他的目光定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坟包。
比周围的大,大很多,几乎是普通坟包的两倍大,而且它前面立着一块东西——那是一块石碑。
蚩遥愣了一下。
他们待在这片坟地的时候,一路上见过无数的坟包,但从来没见过有碑的。
每一个坟包都没有名字,没有标记,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身份信息。
但这个却有。
“那边。”他说,抬手指向那个坟包,“你们看。”
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谈屿的眉头皱起来,“有碑?”
“过去看看。”湛澪说着,已经迈步往那边走去。
四个人快步走到那个坟包前面,那确实是一个碑。
但说它是碑,其实是抬举它了。
就是一块长方形的石头,粗糙得像是从山上随便捡来的,连边都没有磨过,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
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但上面刻着一行字。
字很歪,很深,像是用石头或者铁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刻得很深,有些地方只是浅浅一道,但好歹能认出来是字。
蚩遥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没读过书的人写的,不对,是刻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
“阿……秀……之……墓……”
最后一个字念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住了,猛地睁大眼睛。
阿秀之墓?
这是阿秀的坟?
“阿秀?”谈屿的声音也变了,“这是阿秀的墓?”
蚩遥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歌声把他们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看见这个?
“所以歌声是想让我们来这?来看阿秀的墓?”
“看来是的。”湛澪说,“但为什么?让我们来看一个墓,有什么意义?”
谈屿蹲在另一边,盯着那块碑,“这里埋着真是阿秀?该不会想让我们挖坟吧?”
蚩遥盯着那块粗糙的石碑,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谁立的碑?什么时候立的碑?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很凉,表面粗糙得剌手,那些刻痕很深,有些地方甚至能伸进半个指节。
“这碑……”他开口,“会是谁刻的?”
“从村长那里得知的消息,阿秀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蚩遥说,“货郎在在阿秀之前就已经死在了井底了,阿秀在村里也没有亲朋好友,那这块碑是谁立的?”
湛澪沉默了几秒,“可能是村长?”
谈屿摇头,“不对,我在村长家里看见过他的字,他记账用的纸还在桌上,我瞄过一眼,村长的字不长这样。”
“那是纸上,这是石头。”湛澪说,“肯定有差别。”
“差别肯定有。”谈屿说,“但该有的书写习惯不会变,村长的字潦草归潦草,但笔画是连贯的,有自己的写法,这块碑上的字——”
他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你看这些字,一笔是一笔,断得很开,像是根本没写过字的人照着什么东西刻上去的,这不是会写字的人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