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来的毫无征兆。头天晚上天还晴着,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给踏雪喂草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又密又亮,一颗一颗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钻。风也是轻的,从老林子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干雪的气味,温和得很。他拍了拍踏雪的脖子,转身进了灶房,胡安娜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一锅白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的,把灶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巴图坐在灶台旁边剥蒜,巴特尔蹲在地上给追风梳毛,一大家子人围在灶房里,暖融融的,谁也没想到后半夜会变天。
半夜里风就起来了。开始还是细碎的呜呜声,像是谁在远处吹着一根极细的笛子,穿透了窗缝和门缝钻进屋里来,听着不太真切。可到了后半夜,风越来越猛,从呜呜变成了吼吼的,又从吼吼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屋顶上奔跑、在墙根底下刨挠、在烟囱口子里嚎叫。窗户纸被风压得往屋里鼓进来,又弹回去,一鼓一弹的,啪啪地响。冷志军披着棉袄起来了一趟,把堂屋的门栓又加了一道木杠子,把灶房的门也顶了一根粗柴火,回到炕上的时候炕已经有些凉了,他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些,听着外面的风声没再睡着。胡安娜也没睡着,在黑暗里侧着身,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都听着风在屋外咆哮,谁都没有说话。
天亮了,可天也没亮。窗外的光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的、没有方向的光,像是整个天空都被一面巨大的毛玻璃罩住了,所有的光线都被磨碎了、搅匀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分不清太阳在哪里。冷志军推开堂屋门的时候,一股裹着雪粒子的狂风迎面扑来,呛得他往后缩了一下,眯着眼往外看——院子里的雪比前一天又厚了两尺多,整个院子被雪填平了,圈栏只剩下一个半圆的顶棚露在外面,鹰架上的两根柱子被雪埋了一多半,踏雪在圈栏里不安地踢着蹄子,从栏杆缝隙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热气。追风从雪堆里钻了出来,身上挂满了雪沫子,抖了抖毛,蹲在冷志军脚边,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看着院子外面白茫茫的天地,低声呜了一下。
今天不能在家等着。冷志军回身进屋,开始穿衣服——先在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皮坎肩,又穿上了那双厚底翻毛皮靴,把裤腿扎进靴筒里,在腰上系了一根麻绳当腰带,然后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在肩上。林场那边有几处了望台,雪这么大,怕被压塌了。我得去检查一圈,看看情况。胡安娜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油布包,递到冷志军手里,油布包里面是几张葱油饼和一块咸肉,沉甸甸的。路上吃。把巴图和巴特尔都带上,人多有个照应。冷志军接过油布包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朝新木楼的方向喊了一声,巴图和巴特尔很快就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都已经穿好了厚衣裳。巴图背上了背篓,巴特尔把柞木棍换了一根更粗更结实的当手杖,又往兜里揣了一卷麻绳和两块火石。
三个人推开院门的时候,门外的雪已经堆到了膝盖以上。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木棍探着路,一步一个深坑地往前踩。风把雪吹得横着飞,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被细细的砂纸一下一下地磨。巴图跟在后面,用棉帽子的护耳把脸捂严实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白霜,眨一下眼睛就能感觉到霜在眼皮上裂开细碎的纹路。巴特尔走在最后,他的个子矮,在没膝的雪里走得格外吃力,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才能迈下一步,可他咬着牙跟着,没有喊停,也没有掉队。追风跟在三个人的脚边,在雪地里蹿来蹿去,它的身子轻,在雪面上跑得比人快得多,时不时蹿到前面探一段路,又蹿回来看看人跟上没有,再蹿出去。
出了屯子之后的路更难走了。野外的雪比屯子里更深,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齐腰深了,风把雪吹得填满了每一道沟壑和低洼,整个大地变成了一张平整的、无边无际的白纸,所有的参照物都被雪覆盖了,只能凭着记忆和路边偶尔露出来的树梢判断方向。冷志军走了一阵之后停了下来,站在一处土坡顶上朝四周看了看,风太大了,雪又密,能见度极差,只能看到几十步开外的树影在风雪中模糊地晃动着,像是隔了一层流动的白纱。他回头看了看巴图和巴特尔,两个人也停下来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挂满了雪,像两尊白色的雕像立在风雪中,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那还是活人。
走不了了。冷志军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可风把他的话吹碎了大半,巴图和巴特尔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冷志军用手指了指旁边一面背风的土坡,朝他们招了招手,三个人艰难地朝那边移动过去。那面土坡不高,可正好背对着风口,坡根底下的积雪比周围浅一些,大概只到小腿肚子的深度,而且靠近坡根的位置有一片密实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虽然被雪压弯了,可底下的空隙还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挡风屏障。冷志军蹲下来用手扒开灌木底下的积雪,露出一小块干燥的地面,地面是落叶和枯草铺成的,踩上去还算软和。他把猎枪放在旁边,从腰上拔出砍刀,开始砍周围的灌木枝条。巴图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拔出砍刀跟着一起砍,两个人很快砍了一大堆粗细不等的枝条,堆在那块空地上。冷志军用粗枝条搭了一个拱形的骨架,一头抵着坡根,一头朝着坡外延伸出去,形成一个半弧形的空间,然后用细枝条和灌木叶子把骨架的外面密密实实地遮盖起来,只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他又把砍下来的枯草和落叶铺在窝棚里的地面上,厚厚的铺了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像一张粗糙的草垫子。
雪窝子,先躲一躲。冷志军钻进窝棚里,背靠着坡根坐了下来,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巴图紧跟着钻了进去,坐在冷志军旁边,巴特尔最后一个钻进去,三个人挤在窄小的窝棚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冷志军把那块油布包打开,把葱油饼分给巴图和巴特尔,又把水壶递过去,让他们一人喝了几口热水。巴特尔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被凉水激得打了个哆嗦,腮帮子鼓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靠窝棚的壁面上坐着,把双手拢在嘴边呵了一口热气。
窝棚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扫帚一遍遍地刷着窝棚的外壁,沙沙沙的,中间又夹杂着呜呜的呼啸,一阵高一阵低的,像无数个人的嗓子在轮番喊叫着。窝棚里却安静得很,风声被枝条和草叶过滤过之后变得闷闷的、远远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三个人挤在一起,体温把窝棚里的冷空气捂热了一些,虽然还是冻得人瑟瑟发抖,可比站在外面被风雪抽打强了百倍。巴图把身上那件最厚的旧棉袄脱下来铺在最底下,让巴特尔坐在上面,又把背篓里的干草和麻绳也垫在底下,把窝棚里的地面又加厚了一层。巴特尔蜷着腿坐在那层干草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窝棚角落里那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通风口外面是一片飞速移动的灰白色,那是被风卷着横飞的雪粒,像是在窝棚外面奔跑着、追逐着、永不疲倦地冲撞着,可窝棚里面是静的,稳的,火柴盒一样大小的一方温暖被护在枝条和草叶之间,被风声包裹着,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动物,把耳朵埋进毛里,等着外面的风暴过去。
冷志军坐在窝棚的最外面,半个身子挡着通风口的方向,把大部分漏进来的冷风都挡住了。他把棉帽子的护耳掀开一只,侧耳听了一阵外面的风声,然后转过头来对巴图和巴特尔说: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至少得刮到明天早上。今晚就在窝棚里过夜,明天天亮了再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巴图听了没说话,只是把背篓往边上挪了挪,腾出更多一些空间让三个人坐得更舒坦些。巴特尔靠在那件旧棉袄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已经合上眼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像是快睡着了。冷志军把猎枪靠在窝棚壁上,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看了看窝棚里逼仄的空间,又把旱烟袋塞回怀里,没有点燃。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搭在猎枪枪管上,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巴图和巴特尔,两个人缩在草垫子上,一高一矮的轮廓被窝棚里仅存的微弱光线勾勒出来,像两个安安静静的黑影贴在暗灰色的草壁上。追风不知什么时候也钻进了窝棚里,蜷在三个人的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子在暗处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风还在外面刮着,雪还在外面落着,可窝棚里是暖的,人挤着人,活物挨着活物,在这个被白色吞没的天地里,这一点点挤在一起的温热就是全部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