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天倒是彻底放晴了,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着白茫茫的山林,雪面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用旧布条给枪管缠防冻的裹布,一层一层地绕上去,绕得紧紧的,又用麻绳扎了两道结。巴图在旁边磨猎刀,刀刃在油石上推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推一阵子就用拇指肚试一下刃口的锋利程度,又接着推。巴特尔把背篓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火石、麻绳、干粮、水壶、一小瓶子红药水、一把备用的折叠刀、还有胡安娜塞进去的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看,又按顺序摆回去,像是在心里默背一张清单。
第一场冬猎选了屯子北面那片阔叶林。那片林子冷志军前些天探路的时候就看过了,兽迹多,地势也合适,有山坡有沟谷,利于围堵。他带上了追风和黄镖,花脸和黑风留在家里看门,巴图扛着猎枪的备用子弹袋,巴特尔背着背篓跟在后头。三个人从屯子北口出了村,沿着前些天踩出来的雪道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进入那片阔叶林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的高度,光从树干的缝隙间斜斜地穿进来,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道又长又直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极细极细的冰晶和雪尘,像是整片林子都被浸泡在了一层金色的薄雾里。
追风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雪面一路嗅着,步子忽快忽慢的,尾巴随着呼吸的节奏摆动着。走了不到两里地,它在一棵大橡树底下停下来,蹲下来,耳朵朝前方竖着,尾巴平举着,一动不动。冷志军走过去蹲下,顺着追风的目光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迹——一串新鲜的狍子蹄印,从橡树底下延伸出去,方向朝着林子深处的一片低洼地,脚印边缘的雪还没有被风吹硬,松松的,带着刚踩出来的毛边。他朝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猫着腰沿着蹄印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低洼地的灌丛里有动静。冷志军放慢了步子,在一丛密实的榛柴后面蹲下来,拨开一小片枝条往前看。低洼地中央有一小片没有被雪完全盖住的空地,地上露着干枯的草茬和落叶,一头狍子正低头在那片空地上扒雪,用前蹄把雪刨开,露出底下的枯草和橡子,低下头去啃食。狍子不算大,应该是一头母的,皮毛是灰褐色的,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它吃得专注,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冷志军没有急着开枪,他把枪架在榛柴的枝桠上,瞄准了狍子的前胸位置,可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他在等一个更好的角度,等狍子的身体侧过来,把心脏的位置暴露得更充分一些。
狍子吃了几口之后抬起了头,朝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它转了个身,侧面对着冷志军的方向,前胸的位置清晰地暴露在枪口下。冷志军屏住呼吸,枪口稳稳地跟随着狍子的动作,在它停下来低头去啃橡子的那一瞬间,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安静的雪林中炸开,回声在树冠之间来回弹撞,惊起了一群在远处枝头歇脚的松鸦,扑棱棱地飞起来。狍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前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然后侧身倒了下去,在雪地上蹬了几下腿,前蹄刨出一道浅浅的雪沟,然后就不动了。追风在枪响的同时就蹿了出去,跑到狍子旁边转了两圈,低头嗅了嗅它的鼻子,确认已经断气了,才蹲在旁边等着。
巴图和巴特尔从后面的榛柴丛中钻出来,快步跑了过去。冷志军端着枪走过去,蹲在狍子旁边检查了一下弹孔——子弹从侧面打进去,正中前胸靠近肩膀的位置,弹孔周围有一小圈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在灰褐色的皮毛上洇开了一小片。他把枪背回肩上,伸手摸了摸狍子的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是个母的,两岁多,正好,肉嫩。他站起来,从腰上拔出猎刀,蹲下身开始处理狍子。巴图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从狍子的腹部开始下刀,一刀下去沿着中线剖开,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不伤皮子、不碰内脏,利索得很。冷志军一边剥皮一边给他讲,冬天剥皮比夏天容易些,天冷肉紧,皮和肉之间的筋膜收缩了,剥离的时候更顺当,可也要注意不能把皮子扯破了,尤其是头部和四肢关节这些拐弯的地方,要慢慢来,宁可多花些时间也不能图快。巴图听着,不时地点头,眼睛一直盯着冷志军手上的动作,看他怎么拐弯、怎么用力、怎么把皮子从关节处完整地翻剥下来。巴特尔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帮着递麻绳和布袋,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飞鸟,又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活儿。
把狍子处理完之后,冷志军用麻绳把狍子皮卷好捆在巴图的背篓顶上,用肉切成几大块用布袋装了塞进背篓,内脏留在原地,用枯枝和雪盖了,等狐狸和松鸦来收拾。三个人站起身,冷志军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指着东北方向说:那边有条沟,再走一段看看,野猪喜欢在那种背风的地方做窝。
三个人沿着低洼地朝东北方向走了一段,翻过一道长满灌木的土坡,果然看见前面一条不深不浅的山沟横在眼前,沟底比坡面低了一丈多深,两侧是陡峭的土壁,壁上长着密密实实的榛柴和野蔷薇,雪挂满了枝条,把整条沟衬得又深又窄。冷志军站在坡顶往下观察了一通,目光扫过沟底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定在了沟底靠北侧壁根的一堆枯枝和乱草上。那堆枯枝的形状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堆拢过的,上面压了一层厚厚的雪,可雪面的弧度有些奇怪,不是自然堆积出来的那种均匀坡度。他从坡顶绕了一圈,找了一处坡度平缓的地方下到沟底,放轻脚步走到那堆枯枝前面,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最外层的一根枯树枝。
树枝下面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土被什么东西蹭得光滑发亮,皮毛蹭过的痕迹在暗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洞口的直径大约有两尺多宽,从洞口的朝向上判断,这个洞往山壁深处延伸了不浅的距离。冷志军蹲在洞口侧边听了听,洞里没有声音,可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野猪气味从洞深处涌出来,腥膻的、混着泥土和腐植质的味道,呛鼻子。他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把猎枪端起来对准了洞口,然后朝巴图做了个敲一下的手势。巴图会意,捡起一根粗树枝,退到冷志军侧后方,抡起树枝朝着洞口旁边的那面土壁使劲敲了两下——啪、啪,声音在沟底被两侧的土壁夹着来回弹了两次,闷闷的,可穿透力不弱。
洞里立刻有了动静。先是的一声沉重的喘息,然后是一阵粗重的肢体挪动声和土粒滚落的声音,紧接着一头黑褐色的野猪从洞口猛地蹿了出来。它被惊扰了,出来的时候脑袋压得很低,獠牙朝前,嘴里喷着白雾,四蹄刚踏出洞口的积雪就直接朝洞口正前方冲去——正对着冷志军站立的方向。冷志军在野猪蹿出洞口的一瞬间就已经瞄准了它的前额正中央,枪口随着它的动作微微调整了一下。野猪冲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从野猪前额正中央打进去,穿入颅骨,野猪的身体在冲刺的中途猛地一歪,失去平衡,在雪地里打了半个滚,侧身撞在一丛榛柴上,把榛柴压折了一大片,然后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追风在枪响之后冲上前去,蹲在野猪旁边低声呜了一声,绕着野猪的尸体转了两圈,在确认安全后才退回来蹲在冷志军脚边。
冷志军走过去蹲下检查。这头野猪不算太大,两百斤出头,黑色的鬃毛浓密而坚硬,獠牙也还不算太粗,应该是头年轻的公猪。他伸手摸了摸野猪的肚子,又掰开嘴看了一下牙口,确认是公的。巴图已经走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看着野猪额头正中央的弹孔,弹孔周围有一圈焦黑的灼痕,血从弹孔里缓缓渗出来,在雪地里洇开一小团深红色。巴图伸手摸了摸野猪的獠牙,又摸了一下粗硬的鬃毛,抬头看了冷志军一眼,没有说话,可眼神里那层意思冷志军看得明白。
两个人把野猪拖到沟底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就地处理了。冷志军手起刀落,皮子从野猪的背脊正中间划开,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剥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巴图蹲在旁边打下手,递刀子、递麻绳、扶着猪腿,在冷志军需要拉紧皮面的时候帮一把手。野猪比狍子难处理得多,皮下脂肪厚,筋膜也密,剥皮的时候需要更大的力气和更稳的手劲,冷志军的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细汗,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凝成小水珠沾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一层细密的白霜。他把皮子完整地剥了下来,又用猎刀把肉分成几大块,用麻绳扎紧了装进巴图带来的布袋里。巴特尔从沟上爬下来帮忙搬东西,三个人把那头野猪的肉和皮子分装在两个背篓里,又各自背了一部分在肩上。
从山沟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斜斜地挂在天上。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背篓沉甸甸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些,可没有停。冷志军走在前面,枪背在肩上,背篓里的猪肉压着他的肩背让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巴图走在中间,背篓顶上还绑着狍子的皮卷,一路走一路有小冰块从皮卷上掉下来,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巴特尔走最后,他的背篓最小,装的是一部分狍子肉和一整张野猪皮,可他的步子比两个人都快一些,柞木棍在雪地里一拄一拄的,嘴里呼出的白气粗而急促,鼻尖冻得通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走在冬日的雪林里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在雪地里撒欢的兔子。
三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望见了屯子的轮廓。烟囱里冒着晚饭前的炊烟,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升上去,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像一根根细长的金柱子立在灰褐色的屋顶上。屯子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在夕阳里像一棵银白色的珊瑚树。冷志军走在屯子口的土路上时,路边的住户有人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看见他们背篓里沉甸甸的肉块和皮卷,笑着喊了一声冷师傅回来了,收成不错啊,冷志军应了一声,步子没停,继续朝自家的院子走去。院门口,胡安娜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水,站在门槛旁边等着,看见三个人的身影从屯子口拐过来,她就把那碗水端稳了,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而安稳的笑意,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那样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走进院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三个人脚下的雪地上,像是提前铺好的一条回家的路,温温的、稳稳的,不着急,也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