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志的饭店开在县城东街最热闹的那一段,挨着百货大楼和汽车站,地段好得没话说。开业那天是九月末的一个大晴天,店门口围了一圈花篮,红绸子扎的,在秋风里飘飘荡荡的,鞭炮从三楼窗户垂下来一直垂到一楼门口,绕了两圈,放的时候噼里啪啦响了将近一刻钟,红纸屑满天飞,落了满满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胡大志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站在店门口迎客,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来过,牙花子露出来好几颗。他老婆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对襟褂子站在他旁边,两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也是一脸的笑。店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县城里来看热闹的,有街坊邻居来捧场的,还有从屯子里特意赶来的乡亲们,挤得整条街都水泄不通的。
冷志军带着一家人都来了。胡安娜穿上了那件新做的藏蓝色褂子,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的,林杏儿穿了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辫梢的红头绳换了新的,两根飘带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巴图和巴特尔也换了干净的衣裳,巴特尔的新皮带系得紧紧的,站得笔直,像个小保镖。胡大志看见他们来了,从门口的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攥住冷志军的手使劲握了两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你们可算来了!快进去坐,二楼留了最好的位置。冷志军被他拉着往饭店里走,回头朝胡安娜使了个眼色,胡安娜便带着林杏儿、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进了门。
饭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气派。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每个桌上放着一个细颈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支塑料花,粉红色的,在灯光下有些晃眼。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可在县城这种地方挂着也算是讲究了。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把整个大堂照得亮堂堂的。胡大志领着冷志军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小包间,包间不大,摆了一张圆桌,可窗户正对着街面,能看见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对面百货大楼的橱窗。
姐夫,你们先坐,我下去忙了,今天人多。胡大志撂下这句话就匆匆下楼去了,楼下传来他招呼客人的声音,嗓门亮得很,穿透了楼板和墙壁,响彻整个一楼大堂。冷志军在包间里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摸了摸桌布的质感,又看了看窗外街上的行人,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靠着椅背慢慢地喝着。
胡安娜坐在他旁边,也看了看包间里的陈设,用手摸了摸窗台的漆面,点了点头说:收拾得挺像样的。林杏儿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孩子,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巴特尔也凑过去趴在窗台上看,指着街对面说:那边有卖糖葫芦的!林杏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个人扛着一根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把子站在街边,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开业宴在中午开席,冷志军帮着端了两天盘子。胡大志那边人手不够,冷志军二话没说就撸起袖子围了条围裙进了后厨,端菜、搬酒、收拾桌子,什么活都干。巴图和巴特尔也帮着搬了几趟桌椅板凳,巴特尔力气虽小可跑得快,端着小碟子小碗在桌子之间穿梭,一趟一趟的也不喊累。胡安娜在后厨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帮着洗菜切菜,手起刀落利索得很,胡大志从前面探进头来看见这一幕,冲着冷志军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姐夫,你娶了我姐真是捡到宝了。
第三天是正式的开业宴,胡大志在大堂里摆了十桌,把县城里能请到的各路熟人、街坊、生意伙伴都请来了。他端着酒杯站在台上说了一通话,无非是欢迎大家捧场以后多来照顾生意小店新开张多有不足请大家包涵之类的场面话,可他说得实在,没有花里胡哨的虚词,末了还对着台下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台下掌声一片。冷志军坐在靠墙角的一桌,看着台上那个红光满面的胡大志,想起他两年前还在屯子里种地、扛麻袋的样子,现在站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开了这么大一家饭店,前前后后都是人,风风光光的。他没想太多,只是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朝着台上的方向举了一下,独自喝了一口,酒是本地酿的高粱酒,辣嗓子,顺下去之后又从胃里暖上来,像一道细细的暖流沿着胸腔缓缓漫开,浑身都通透了。
席间胡大志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冷志军这一桌的时候他放低了声音说:姐夫,你这趟来得正好,过几天我这边稳定了,你带巴图巴特尔来我店里帮几天忙,工钱照开。冷志军摆了摆手说不用,胡大志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又说了一次:我说真的,我这店刚开张,缺人手,你帮我顶几天,算我求你了。冷志军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跟他的酒杯碰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胡大志已经端起杯子一口干了,转身又去敬下一桌了。
冷志军又在县城待了两天,帮胡大志把后厨的储备货物清点了一遍,又去市场帮着进了两趟菜,把进货的路子摸熟了。第三天傍晚他才带着胡安娜、林杏儿、巴图和巴特尔坐上了回屯子的长途车。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掠过,一格一格的,像电影放映机里的胶片在眼前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县城慢慢远了,灯火渐渐稀了,窗外重新变成了一片黑沉沉的田野和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影,只有偶尔路过的村庄里透出几窗零星的灯光。巴特尔靠着车窗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窗玻璃上,嘴唇微微张着。巴图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胡安娜靠着冷志军的肩膀,也合了眼。冷志军没有睡,他隔着车窗看着远处老林子的方向,夜色中那些墨黑色的山脊线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际线上,静静地注视着这辆在暮色中穿行的小小长途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而单调的嗡嗡声,车窗外的风裹着田野的气息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收过庄稼之后的土地特有的干燥和空旷,像是整个秋天的味道都在这阵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