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墙后的士卒越来越少,箭矢渐渐稀疏下去。
吴匡肩头中了两箭,依旧拄着刀死撑着,张璋的盾牌上插满了箭杆,连抬手都费力。
何进靠在亭柱上,望着墙外密密麻麻的火把,只觉得今日当真要葬身于此。
就在这时,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竟是从蹇硕军的后阵杀来!
“卫将军麾下李义在此!奸宦授首!”
一声暴喝响起,千余名甲士手持环首刀、手弩,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过来。
为首两人,左边是洛阳商会会长李义,手里却提着一柄厚背刀。
右边正是鲍出,身着镖行劲装,手中大剑所向披靡。
这鲍记镖行的镖师,十有七八都是何方从军中挑出的精锐乔装改扮,本就是埋在洛阳的应急暗棋。
而其中招收的镖师,实际上则是悄悄换入军中。
也就是说,何方不动声色的,便在雒阳养下数千死士。
只可惜刘宏动手太过突然,事前毫无征兆。
李义接到消息时犹豫了片刻,待确认宫变属实,才匆忙联络鲍出召集人手,仓促间只聚起千余人。
常林还在后方联络各街商铺、帮派、收拢散卒,后续人马还在源源不断赶来。
这支人马来得突然,又专挑后阵薄弱处猛冲,蹇硕的后军顿时被冲开一道缺口。
西园军久居京城,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竟被压得连连后退。
“是何方的人!”
何进又惊又喜,猛地扶住亭柱。
吴匡也精神一振,挥刀高呼:“兄弟们!援军到了!冲出去!!”
墙内残存的士卒闻言士气大振,纷纷翻过矮墙反冲出来,与李义、鲍出的人马里外夹击,瞬间撕开了包围圈的一角。
混乱间,东侧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洛阳令严干身着官袍,手持长剑,带着数百名县卒、差役冲了过来。
他一边带人往前冲,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大喊:“陛下驾崩了!
宦官矫诏夺权,谋害大将军!诸位将士莫要被奸人蒙蔽!”
“皇帝驾崩!阉宦乱政!”
身后的县卒齐声附和,喊声震天动地。
围堵的朝廷兵马闻言顿时哗然。
天子病重本就是雒阳公开的秘密,如今听严干喊得真切,不少士卒心里都打起了鼓 。
若是皇帝真死了,他们跟着宦官打仗,将来算怎么回事?
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李义听得真切,暗想还是严干有急智,当即运足气力再喝一声:“还等什么呢!清君侧,诛阉宦!”
话音落下,蹇硕麾下校尉凌操忽然调转矛头,领着本部数百人,猛地朝着身侧董重的骠骑营杀了过去!
凌操本就是何方从游侠之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军官,后来被收编入西园军,实际上也是暗子一枚。
方才听严干喊皇帝驾崩,又见李义等人杀到,听到了暗号,当即毫不犹豫反戈一击。
“杀杀杀杀杀!”
他现在非常想把甲胄扒开,露出胸前纹身,不过显然战场上没有这时间。
“噗噗!”
凌操手起刀落,连杀数人,直奔董重而去。
“凌操!你敢反!”
董重又惊又怒,连忙指挥亲兵迎上去。
骠骑营的士卒本就被 “皇帝驾崩” 的消息搅得人心惶惶,突遭友军背刺,瞬间大乱。
慌乱间有人分不清敌我,挥刀便朝着身边的西园军砍去。
西园军被砍了自然不肯吃亏,当即举矛反击。
董重部与蹇硕部竟先自相残杀起来,喊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还没等蹇硕回过神,他身侧的司马潘隐也猛地拔出佩剑,厉声高呼:“阉宦误国!
兄弟们,随我诛杀赵忠,清君侧!”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本部人马,转头朝着赵忠的黄门禁军冲了过去。
潘隐素来与何进交好,本就不愿跟着宦官卖命,此刻见凌操反了、军心乱了,当机立断也倒了戈。
这下局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蹇硕的西园军、董重的骠骑营、赵忠的黄门禁军,三支人马本就各怀心思,被两声 “皇帝驾崩” 搅乱心神,又接连遭遇内部反戈,顷刻间便分崩离析。
有人跟着凌操、潘隐反水,有人懵懵懂懂跟着乱打。
有人干脆扔了兵器转身就跑。
赵忠尖着嗓子喊 “别乱!都别乱!”,可声音早就淹没在喊杀声里,连身边的黄门卫士都有不少开始往后退。
董重气得哇哇大叫,连斩了两名逃兵,却依旧止不住溃败之势。
夕阳亭前,火光冲天,人影交错。
何进在杨阿若、祝公道的护卫下,与李义、鲍出、吴匡等人汇合到一处。
......
距离夕阳亭血战整整两个时辰之前。
河南尹府正堂气氛肃杀,数十名周氏家兵披甲持刃,分列两侧,冰冷的兵刃尽数对准堂中之人。
当朝河南尹周晖一身官袍未卸,双手已被粗麻绳牢牢缚住,绳结紧实,勒得手腕皮肉泛红。
动手绑他的,正是他的生父,士族元老、大司农周忠。
周忠立于堂上主位,须发微白,神色冷硬肃穆,周身尽是老牌士族的沉稳与算计。
他望着被缚的儿子,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权衡利弊的决然。
周晖起初满脸茫然,满心都是疑惑,不知素来疼爱自己的父亲,为何突然发难,将自己当众拘禁。
可转瞬之间,他心念电转,骤然面色剧变,彻底想清楚了其中原委。
天子骤然拜袁隗为太傅、录尚书事,重启士族权柄,朝堂风向早已悄然逆转。
昔日士人蛰伏隐忍、依附何进外戚权势,皆是迫于宦官与外戚联手施压,无可奈何之举。
如今皇权倾斜,权柄重回士族核心之手。
天子又暗中布局,摆明了要彻底清算大将军何进一党。
父亲此举,绝非私怨,而是士族的集体抉择。
周忠必定是收到了袁隗的密信,知晓宫中即将掀起惊天政变。
他绑住自己这个何方素来亲近的河南尹,只为使周家彻底中立,不掺和此番外戚与皇权的死斗,保全周氏一族百年基业。
“阿翁!你糊涂啊!”
想通一切的周晖瞬间急红了眼,奋力挣扎着绳索,身躯剧烈晃动,高声疾呼,“袁氏四世三公,看似权倾朝野,可他们根本不是何方的对手!
世人皆传何方得天眷、承仙缘,绝非虚言!
三辅十万新军枕戈待旦,一旦雒阳发难,卫将军大军即刻东出函谷,横扫关东。
到那时,袁氏倾覆,我周家依附站队,必将满门覆灭,万劫不复啊!”
他深知何方的底蕴与手段,绝非朝堂上这些坐而论道、空谈门第的士族能比。
当然,何方的仙术,他也可是领教过的。
上次什么五鬼搬运术,直接把在扬州老家的钱粮都给搬空了好几个仓库。
这事,他弟弟周野来信说过。
他后来随口和何方说了一句,谁知何方直接认了。
当然,何方给他透过底,就不说三辅这块地,单并州、河内和雒阳的势力,就足以颠覆朝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