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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手握天子符节,微风掀动他的玄甲披风,只觉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尽数消散。

四世三公的名门子弟,雒阳城的 “路中悍鬼”,除了他袁公路,还有谁配得上?

何方一个屠户家的晚辈,居然敢杀他的家臣。

也配与他袁氏比肩?

他垂眸俯视着营外仓惶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刻薄的笑意。

“袁术小儿!你敢矫诏篡军!”

许凉气得目眦欲裂,手中马鞭直指城头,破口大骂,“北军上下皆是大将军一手整训,何时轮得到你袁家来指手画脚!”

袁术嗤笑一声,懒得与他费口舌,只抬手冷冷往下一挥。

“放箭警示。

再敢喧哗喧哗,以谋逆同党论处。”

“嗡 ——”

弩手应声张弦,数十支劲弩齐齐射落,钉在许凉马前的黄土里,箭簇深陷入土半寸,尾羽兀自震颤不休。

许凉惊得猛勒马缰,坐骑人立而起,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再抬头时,袁术早已拂袖转身,只留下一众持矛守兵,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他们。

何进在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遍体生凉。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军中基本盘,他曾以为最牢靠的退路。

竟抵不过天子一纸诏书、袁家一句号令?

还有,袁隗叔侄翻脸的速度,竟快到了这般地步。

他身子晃了晃,颓然靠在马颈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天亡我也…… 天亡我何家啊……”

“大将军!事不宜迟!”

祝公道 “锵” 地拔出佩剑,剑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凛冽寒芒,“末将与杨先生拼死护着您往西冲!

卫将军就在弘农郡,只要出了函谷关与大军汇合,咱们回头再杀回雒阳,胜负犹未可知!”

“不行!”

何进脱口而出,声音颤抖,“我若是走了,府中一家老小怎么办?

皇后和辩儿还在宫里,我一走,他们必死无疑!”

郑达策马靠前一步,语气急切道:“大将军!你就是不走,全家也活不了!

梁冀、窦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宦官心狠手辣,抓了您,难道还会留着何氏满门?

你逃出去,他们投鼠忌器,反而能保全家眷!”

何进张了张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全然没了主意。

他这辈子靠着妹妹的恩宠平步青云,虽然也曾左右逢源,可何曾经历过这等生死绝境。

正慌乱间,身后忽然传来隆隆马蹄声,喊杀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何进休走!奉旨讨逆!”

蹇硕尖利的嗓音穿透时空,带着志在必得的张狂。

三千西园精锐铁蹄踏地,嗵嗵的声响如重锤砸在人心上。

何进闻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望着四面合围的追兵,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往颈间抹去。

“大将军!”

杨阿若身形疾闪,手中长剑斜扫而出,“当啷” 一声脆响,将何进手里的佩剑磕飞数尺。

剑刃擦着地面划出一串火星。

何进怆然抬头,眼底满是灰败:“得蒙诸君护卫至此,我心已足!

然今日必死无疑,诸位不必陪我送命,各自逃生去吧。”

祝公道与杨阿若对视一眼,齐齐收剑躬身,斩钉截铁道:“我等奉卫将军将令,誓死守卫大将军安危。

有我二人在,必保大将军周全!”

许凉与郑达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我等亦誓死追随大将军!绝无二心!”

“好…… 好!好!”

何进看着眼前众人,早已灰败的心弦微微颤动,眼眶竟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军营西侧的侧门忽然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栓被生生撞断!

“大将军勿慌!吴匡来也!”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千余名袒着左臂、脸上抹着血痕的北军士卒蜂拥而出。

为首的吴匡手提环首大刀,战袍前襟还沾着歃血的酒渍与血迹。

他身后紧跟着张璋,二人方才在营中串联亲信,歃血为盟,斩杀了看守辕门的袁术护卫。

带着一众愿意追随何进的将士硬闯了出来。

当然,也就千余人的样子。

何进望着冲出来的北军将士,热泪瞬间盈眶,声音都在发颤:“有诸位在,我今日便是死,也心甘了!”

原来他这些年的恩养,终究没有白费。

“杀!护住大将军突围!”

吴匡一马当先,抡着长矛直扑蹇硕的前锋队伍。

张璋则带着弩手迅速就地列阵,弓弦响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追兵,前排的西园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登时把蹇硕的前锋冲得阵脚大乱。

蹇硕又惊又怒,尖着嗓子嘶吼:“反了!都反了!给我杀!一个活口都别留!”

双方士卒瞬间绞杀在一处。

刀矛碰撞的脆响、士卒临死的惨叫、战马受惊的嘶鸣混作一团。

温热的鲜血溅在黄土路上,很快便洇湿了大片泥土。

“大将军!快往西走!末将断后!”

吴匡已经丢了长矛,此刻一刀劈翻一名敌兵。

回头对着何进嘶吼,脸上溅满了血点,眉眼都看不清楚。

杨阿若与祝公道一左一右护着何进,往西疾驰。

许凉、郑达带着家骑紧随其后,一行人往函谷关方向且战且退。

可刚跑出不到二里地,北侧与南侧同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董重领着骠骑营、赵忠带着黄门禁军,两路兵马掀起漫天尘土,隐隐有合围之势。

“前方道旁有夕阳亭,四周有夯土矮墙,易守难攻!先退进去驻守!”

吴匡见对方骑兵越来越多,平地奔逃迟早被追上,当机立断高声下令。

他与张璋一左一右带着士卒边打边退,护着何进一行人冲入夕阳亭中。

众人迅速依托夯土矮墙布防,将随身盾牌立在墙后遮挡箭矢,弩手则居高临下反击。

可何进这边刚稳住阵脚,围过来的朝廷兵马却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夕阳亭围得水泄不通。

箭矢如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夯土墙上簌簌作响。

不时有士卒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鲜血顺着矮墙的缝隙往下淌。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就不算多的兵力,折损得越来越快。

“杀!!”

就在这时,又一彪军马杀到。

何进顿时愈发绝望起来:“我儿何方,要为汝阿翁复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