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西门外,王寅跨在已经跑得口吐白沫的战马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城墙。
城头上的火把,稀稀拉拉地亮着几支。
跟他离开时完全不一样。
开门!
王寅的嗓子有些沙哑,扯着嗓子朝着城墙上方高喊。
本帅是兵部尚书王寅!城上的弟兄们,速开城门!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
城头上的几个黑影动了动,像是在互相推搡着什么。
半晌,一个胆小的兵卒探出半个脑袋来。
王…王尚书…俺们不敢开…
王寅浑身一震,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为何不敢?
厉…厉将军说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动城门…违令者…杀无赦…
这话一出,王寅的心,凉了七八分。
他的手死攥着缰绳,指节咔作响。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元帅…看来厉天佑已经反了…
本帅知道!
王寅的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再次仰头,对着城墙上那个兵卒喊道。
去叫厉天佑来见本帅!本帅倒要当面问问他,是不疯了!
兵卒缩回了脑袋,城头又陷入了沉寂。
身后一百多名亲兵,此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纷纷将手按上了刀柄。
副将凑到王寅身侧,元帅,不如咱们先退吧…绕去北门或者东门试?
王寅冷声道:你以为北门和东门还能进去?
副将一愣,随即脸色煞白。
是啊…厉天佑既然敢关闭西门,就不可能只防了这一个方向。
四门,恐怕全部落入了厉天佑之手。
正在此时,城墙上火把突然多了起来。
一排火光次第亮起,照亮了城头上密麻的人影。
其中一个人影格外嚣张,叉着腰站在最高处的女墙垛口上。
火光映照之下,厉天佑那张得意至极的脸清晰可见。
哟!这不是王尚书嘛!
厉天佑的声音从城头飘下来,阴阳怪气。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城门口叫唤什么呢?
王寅的胸膛剧烈起伏。
厉天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
厉天佑笑出了声,我在替自己找一条活路啊!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女墙上,脸上的笑容愈发刺眼。
王大人呐…您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什么兵部尚书…什么南朝栋梁…您醒吧!方腊那老东西,早就跑了!
听到这对方腊极为不敬的话语,王寅大怒,暴喝一声。
放肆!圣公只是暂时撤往清溪洞,以待…
以待什么?
厉天佑一巴掌拍在城墙上,大笑不止,以待那十万齐军过来把您碾成肉末?
王大人!您就是头牛,拽不回来的那种!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城下的王寅。
方腊跑了,您还在给他卖命…说句不好听的…您比我家看门的老黄狗都忠心!
城头上那些厉天佑的嫡系士兵,听到这话,哄然大笑。
王寅握枪的手在发抖。
他咬着牙根,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厉天佑还没过够嘴瘾,话锋一转,笑容更加恶毒,对了!差点忘了问您…您那好弟弟王辰呢?
这个名字传入耳朵的时候,王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厉天佑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笑得更加放肆,哎呀…我听说了…王辰那那厮畏惧齐军锋芒,提前一步跑了?
啧…亲弟弟都不跟您干了…您说您图个什么呀?
王寅的嘴唇在哆嗦。
厉天佑!你不要逼本帅…
我逼您?
厉天佑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我可没逼您啊!
是老天爷在逼您!是方腊在逼您!是您那个白眼狼弟弟在逼您!
他的笑声在城墙上回荡。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看清了形势的聪明人罢了!
厉天佑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那雄壮的身影。
告诉您一件事吧,王大人…等齐军到了,我厉天佑第一个开城投降!
到时候…这睦州城,就是我献给岳元帅的见面礼!
这句话落下去,城外静了一瞬。
旋即,王寅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力攥紧。
他张开嘴,想要怒骂。
可出口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血雾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王寅雄壮的身躯晃了晃,双手松开了缰绳。
下一瞬,整个人重地从马上栽了下去,砸在城门前的黄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元帅!
副将和亲兵们惊叫着翻身下马,七手八脚地围了上去。
城头上,厉天佑看到这一幕,眼睛唰地亮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偏将,声音急促。
看见了吗?他吐血了!从马上摔下来了!
偏将点头,表情却很谨慎。
将军…会不会是诈?王寅这人一向诡计多端…
诈?诈个屁!
厉天佑的口水都快飞出来了,他从西门跑出去追王辰,追了一夜没追到,看这架势肯定是跟王辰交过手,他身上肯定有伤!
加上被亲弟弟背叛…再被老子气了这一通…
厉天佑一拍大腿,换了谁都得吐血!这是真伤!绝对是真伤!
他用力抓住偏将的胳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知道王寅的脑袋值多少钱吗?
他可是南朝的兵部尚书!方腊最倚重的心腹!
老子把他的人头往齐军面前一摆…那还不比开城投降管用十倍?
偏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厉天佑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开城门!
他一把推开偏将,三步并作两冲下城楼。
老子要亲手割了王寅的狗头!
偏将们面面相觑,追了上去。
将军!三思啊!万一…
闭嘴!
厉天佑一脚踹在最近那个偏将的膝盖上。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用你教?
他翻身跨上战马,回头扫了一眼跟上来的百余名亲兵。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等拿了王寅的人头,赏银管够!
吊桥绞索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厉天佑一夹马腹,如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的目光死锁住城外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王寅啊王寅…你的项上人头…老子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