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恩墨躺着躺着,肚子又叫了两声。
他在被窝里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终究还是躺不住了。
索性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饿得有些发软的肚子。
琢磨着,要不要偷偷溜去小厨房看看。
疏寒仙尊亲自下厨这种事,那可是一般人活十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见的名场面。
说干就干。
他麻溜穿好衣服,打算悄悄摸过去偷看。
可刚走到寝殿外间,路过那张被撞得挪了位的玉案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案面上的笔架倒了,几支毛笔滚得七零八落,镇纸压着的宣纸也皱了一角。
地上还散着几幅画卷,其中一幅半摊开着,只露出半张脸。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画卷捡起来展开——
画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昨天他被师尊压在玉案边时,手臂不小心扫翻了这堆画卷。
当时他偏头瞥了一眼这幅半展开的,只来得及看清画上的人似乎是自己。
正想伸手去捡,就被师尊扣住手指、吻着耳垂,一句“别管它”把注意力全拉了回去。
现在,终于有机会仔仔细细地端详了。
他看了片刻,心里不得不承认,画得真挺惟妙惟肖的。
不是那种刻板的工笔肖像,而是精准捕捉到了某个瞬间的神韵。
画里的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谁说话,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和一丝不自觉的笑意,灵动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上跳下来。
他将这幅画像小心搁在玉案上,又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另外几幅。
展开一看——
居然画的也是自己。
再展开另外一幅,还是画的他。
他把其他的都看了一遍。
发现每一幅都是他,每一幅都不一样。
画像上的每一笔,都细腻到近乎虔诚。
连他头顶那几根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都画得一丝不苟。
「系统,师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我的画像?哪来的?」
他在脑海里问出声的同时,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难不成……都是师尊画的?」
系统的光晕从虚空中浮出来,绕着俞恩墨手里的画像悠悠转了一圈,又飞向其余那几幅逐幅扫描过去。
【这些画像能把宿主画得这么传神,又出现在仙尊大人的寝殿里,肯定是他的手笔了。】
【而且,统检测到这些墨迹的时间都不长,颜料也是最近才干的,最早那幅大概在一两个月前,最晚那幅就是昨天。】
【看来宿主不在的这段时间,仙尊大人是靠画宿主的画像来聊以慰藉了。】
俞恩墨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像,画中是那个一无所知、没心没肺趴在石桌上打盹的自己。
系统那欠嗖嗖的语气,换作平时他一定会怼回去。
可此刻,他只是把画纸轻轻卷了起来。
或许系统说得对。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师尊就是坐在这张玉案前,对着空荡荡的寝殿一笔一笔地画他。
画他打盹,画他喝茶,画他看落叶,画他回头喊师尊。
每一幅画里,都是他不在时师尊独自想念的模样。
那个人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情感,所以把所有的思念都揉进了墨里,一笔一画地描摹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人。
昨天师尊向他索吻之前,还说过“分别了这么久,我好想你”。
那种直白而滚烫的情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稀松平常。
可从向来寡言的疏寒仙尊口中说出来,分量便截然不同。
他一定是想得实在受不住了,才让那几个字冲破万年的克制与矜持,落在他的耳边。
这一刻,俞恩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沉沉的,像是心口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小块。
他想起自己回云缈仙宗之前,原本只是想履行承诺——
回来见见师兄师姐们。
再向师尊请教修炼瓶颈的事。
仅此而已。
他没想过两个人之间还会再发生什么。
最大的期望,也不过是把之前的种种误会和伤害翻过去,重新开始一段纯粹、正常的师徒关系。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不听人安排。
它不打招呼就把他推进师尊的怀抱,推上那张寒玉云床。
而他,也并没有真的想推开。
要问他后悔昨晚的事吗?
不,他不后悔。
被师尊吻的时候没有推开,被按在玉案上时没有拒绝,甚至在昏过去前还主动搂着对方的脖子……
这些,他都不后悔。
只是一想到最终要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世界,心里便堵得发慌。
从当初离开宗门到现在这段日子里。
他亲眼见过夜阑在魔域外的隐忍退让。
也见过容焃在花海里的卑微告白。
如今,更是见到师尊用一沓沓画像堆起的、沉默却深重的思念。
这三份感情,他掂得明明白白——
夜阑霸道里藏着的温柔,容焃从容下掩着的卑微,师尊克制中裹着的深情。
每一份都不比另外两份少一分一毫。
可他只有一个人,一颗心,被三份感情从不同方向拽着,像被三条绳索紧紧拉扯,绷得他喘不过气。
他原本以为,完成任务就能回家,是条清晰的路。
可如果真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世界……
夜阑怎么办?
容焃怎么办?
师尊怎么办?
他不敢深想。
忽然——
“小猫儿,你怎的起身了?”
一道清冷却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猛地把俞恩墨从混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白衣的仙尊正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口冒着腾腾热气。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右侧颧骨与鼻梁处沾着一小片白面,像是用手背蹭脸时不小心蹭上的。
南疏寒对此似乎浑然不觉。
他端着面走到圆桌前。
随手一挥,将上面冷掉的菜肴收起,轻轻将面搁下,然后说:“过来,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俞恩墨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位修真界的顶级大佬、云缈仙宗万年不遇的疏寒仙尊,此刻正纡尊降贵地亲手为他煮了一碗面。
脸上沾着面粉,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油烟气与疲惫。
方才在脑子里搅成一团的问题——
关于未来的去向、关于三份感情的重量、关于离开之后的局面。
——忽然都被这碗面堵了回去。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反正答案不会自己从碗里冒出来。
先吃面吧。
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还没完全散去,可看到师尊脸上那片白面时又忍不住想笑。
又酸又想笑,又心疼又心暖,五味杂陈全搅和在一起。
他快步走过去,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蹭掉对方脸上的那片白面。
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在擦拭一只不小心蹭了灰的大猫。
“师尊,”他收回手,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看着南疏寒那双清冷的眼眸弯起嘴角,“你脸上沾了面粉。”
“无妨。”南疏寒轻握住他的手,“先把面吃了,垫垫肚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