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老娘简直要被两个女儿气疯了。
她这个当娘的能害她们吗?
明明有好日子,干嘛不能争取一下?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我不同意!”
城防营的小旗官要熬多少年,才能熬上去?
所谓的家里另给了一个单独院子,那肯定就是一个小院,不要说三进了,就是二进都没有的小院。
这明显是人家二叔不想管他了。
要把他扔一边呢。
还爷奶慈爱?
人这有出息的儿子,再疼爱,能给他的东西也不会多。
这一点看荣国府的老太太就知道了。
原先人家可是非常不待见大房呢。
可是如今就是因为贾琏的官做得顺,马上又变回心肝肉了。
二房的宝玉读书再好,也不比以前了。
“娘,这沈岩松在前些天的叛乱里,还立了一个小功。”
尤三姐知道她娘是什么脾性,忙把立功的事说出来,“肯定能升职的。”
“再说一遍,我不同意。”
尤老娘眉毛都竖了起来。
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呀!
“三姐儿,这是你亲姐姐。”
尤老娘不理解自己的三女儿。
她自己得了大姐儿的缘法,不求她助她二姐,可也不能如此作践啊!
“娘~~”
尤二姐知道母亲误会了,忙道:“您没看我也来了吗?”
尤老娘:“……”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
尤二姐把委屈的三妹也加了进来,“我也知道,大姐不会害我们。”
尤老娘:“……”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姓沈的是继女给女儿选的。
当下心都有些抖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她在这国公府做当家大奶奶,就这么看不起她二妹妹?
要给她选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
尤老娘的眼睛不由涌起了一抹水光。
“娘,您还记得继父吗?”
“……”
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这一辈子都会把他记在心里。
可是那也是个没良心的,就这么半道上,把她们母女丢下了。
“以前的家什么样,我不记得了,但是,您带着我和妹妹嫁给了继父后,我就觉得我们的日子过得特别好。”
尤二姐道:“比现在国公府的日子还好。”
“……是!”
尤三姐点头道:“那时候,我们往来的都是差不多的人家。”
虽然也有规矩,可是心是自由的。
“娘,那个您看上的孙绍祖被夷了三族。”
尤二姐接着道:“史家是侯府,但您也知道,不过是外面光罢了。京城如史家那样的家族,您觉得少吗?”
尤老娘:“……”
“远的不说,就是这国公府。”
尤二姐接着道:“您觉得大姐姐开心吗?”
“……”
尤老娘无法说话。
可要说继女过得不开心,也不对。
其实男人就是那么一回事。
但这话,她又没办法跟两个女儿细说。
她们在西府那边上学,如今也能吟诗作对呢。
继女对她们算是用心的。
“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大姐更想嫁个差不多的人家,然后爽爽利利的过日子。”
姐夫还在的时候,听说不仅大姐可怜,蓉哥儿也可怜。
蓉哥儿可怜也就罢了,那是他亲爹,可是姐夫对姐姐……何其狠心?
姐姐那么爽利的人,却也只能三缄其口,不就是因为娘家没人能给她撑腰,他们家世不对等吗?
尤二姐眼神坚定,“我也一样。娘,大姐疼我们的心,跟您疼我们的心是一样的,要不然,她完全可以不管我们,或者给点银子打发了,可是她没有,她把我们像四妹妹一样养着。
但这是她对我们的心意,我们却不能真当自己是这国公府的小姐。”
尤老娘:“……”
更心痛了。
“家世是我们越不过去的鸿沟。我不想被人像挑菜似的,挑过来挑过去,然后还被人说成攀高枝。”
尤二姐道:“娘,我知道什么叫过好日子。自入这国公府,我已经攒了差不多百多两银子,将来出嫁,大姐肯定也会给我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女儿不想在有了这些东西后,还去跟人伏低做小,还被人在背后议论,挺不起腰子。
西府的大伯娘,至今还在老太太那里立规矩。
女儿不想活了那么大年纪,还要给人立规矩。
我想去看看那位沈小旗,他再怎么都比张家的那个张华好吧?”
尤老娘:“……”
她无话可说了。
找张华退亲,还是借了继女的力。
“娘,他没有爹娘,以后我嫁了,您……您在这国公府待烦了,还可以到女儿那里住住。”
尤二姐终于说出最想说的话。
“……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尤老娘的眼泪终于滴了下来。
两个女儿都还年轻。
不知道也不明白,女人不管嫁到哪里,十有八九都会受些委屈。
就是继女也是一样。
女婿去世的太早,她年轻守寡遗憾重重。
但其实,那些算啥呢?
尤老娘都想跟继女说,你看你如今的日子过得多好,走到哪里别人都早早迎着。
就是西府的老太太见了,也亲热的喊着芳丫头。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普通人家就有好日子了?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能少得了?
一样有好些推不了的应酬,一样要巴结上司。
既然在哪都要干这些……
话到口边,看着两个女儿的样子,她只能道:“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只希望那个姓沈的,确实不错!
想到这里,她又坐不住了,想亲自去问尤本芳,还想亲自去看一看。
……
翌日。
尤本芳就带着继母和两个妹妹,去了沈岩松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地方。
小伙子穿着城防营小旗官的官服,走路又快又稳。
“大娘,来四个包子,两荤两素,再来一大碗稀饭。”
他径直坐到不远的路边摊,放了八文钱。
“小松啊?”
卖包子的老板娘忙给他端他要的东西,“好几天没看到你来了。最近的差事办的好?”
“最近比较忙!”
沈岩松笑着喝了一口稀饭,“不过现在好了,又清闲了。”
他负责的是西门第七段城墙以及相对应的一条街、四个巷子的安全。
核心任务是守护城池。
负责第七段城墙的日常守卫和夜间巡逻。
次要任务是维持划定区域的秩序和缉捕盗贼。
这里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活又有些相叠,所以,他们特别轻松。
城墙上,站得高看得远,目之所及之处的辖区,其实也没什么人敢闹事。
当然,庄王叛乱不算。
那是他们立功的好时候。
好在他也确实立了个功。
沈岩松还等着自己升官呢。
就算一时升不了官,那也肯定会有银子等奖励。
“清闲好,清闲好!”
一旁同样喝粥的大爷道:“就盼着你们清闲呢。”
前些日子,可把他们吓坏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都闹个什么。”
当王爷还不行吗?还要当皇帝。
结果好了吧,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连累了许多人。
沈岩松笑笑,没说话。
尤本芳带着尤老娘三人就在对面的茶楼上。
小伙子的身高和贾琏差不多,当然,长得肯定不如琏二爷,但也是明朗、沉稳那一型。
反正尤本芳觉得挺好。
尤老娘挺挑剔的,打量人的时候,眉心一直蹙着。
倒是尤二姐应该是看上了,面上略有些羞红。
可能是大家的目光都太直接,沈岩松就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了过来。
恰在此时,柳湘莲骑着马儿哒哒的跑过来,“沈兄,你果然在这里。”
“原来是柳兄,吃了吗?”沈岩松看到他,忙站了起来,“大娘,再来两荤两素四个包子,一碗稀饭。”
“哈哈,那就多谢了。”
柳湘莲随意的把把往旁边的柱子上一拴,就坐到了他的对面,“过几天,我要到沈阳走一趟,可有什么想要我带的?”
“……算了吧!”
沈岩松知道他偶尔也要靠帮人走镖过活,“你去年帮忙带的几件皮毛,我还没用呢。”
祖母说,那几张皮子了,得留着娶媳妇用。
“这次还跟去年一样。”
柳湘莲接过沈岩松递过来的包子,“几个商家联合一起,去东北囤一批货回来卖。我和威远镖局的几位镖师,一边护卫他们的安全,一边也能一路走,一路卖。”
京城时兴的料子,运出去就是银子。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特产,他们走着卖着,大概要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
“挺好的。”
沈岩松知道他挣钱也不老少,就是存不住,“见到那好皮毛,多带些回来,我有几个朋友也想要。”
“成!”
柳湘莲点头,不过看到他又抬头往对面看,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他一眼就认出了尤本芳。
当初贾珍还在的时候,他去宁国府,还拜见过这位嫂子。
曾经,他对宁国府很不以为意。
待到贾珍去世,他还以为宁国府要彻底沦为荣国府的附庸,却没想转个眼,就被这位曾经并不甚在意的嫂子扭转了。
“熟人!”
柳湘莲在尤本芳点头示意的时候,笑着起身,“沈兄,我去去就来。”
啊?
沈岩松忙点头。
就说对面茶楼里的人,不像一般人。
沈岩松的视力极好,其中一次,正好和尤二姐的眼睛对上。
可惜对方避的也快。
如今……
看人家的衣着、首饰,沈岩松就知道,对方大概是柳家还未败落时,就认识的世家之人。
他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老实的吃自己的包子。
“尤大嫂~”
柳湘莲亲到茶馆,拱手拜见。
曾经一度,他以为蓉哥儿会连他都不如。
却没想,这小子比他有福,亲爹亲娘没了,还有继母替他谋划。
“这一位是老安人吧!小子柳湘莲拜见。”
“客气什么?”
知道他过来,尤二姐和尤三姐已经避到隔间去了。
尤本芳笑着摆手,“母亲,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柳兄弟,文武双全,我们家大爷在时,极为推崇。”
“那都是珍大哥的厚爱。”
柳湘莲也挺唏嘘的。
自从家道中落以后,为了糊口,当然,也因为兴趣,他连到戏班串角的事都干。
因此被许多人看不起。
却没想,那位珍大哥还能在尤大嫂子面前,那般说他。
“不知嫂子和老安人如何会到此间?”
庄王起事的时候,听说还有贼人去攻打宁国府。
结果被杀得丢了一地的尸体。
柳湘莲还听说,尤家的小女儿骑着马,四处传递消息。
刚刚看过来时,感觉其中一位姑娘面上很有些英气,可能就是那一位了。
“柳兄弟认识那位小沈大人?”
尤本芳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反而笑着问出这句话。
柳湘莲一怔,恍然有些明白,不由也笑了,“认识,他功夫比我好,今年大概还会下场参加武举。”
武举?
一直不满意的尤老娘终于没再蹙眉了,“他考过武秀才?”
“回老安人的话。”
柳湘莲点头,“沈兄是三年前考过的武秀才,这两年没考,不过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还差些火候,苦练两年,今年他还想试一试。”
“这样啊……?”
尤老娘看着尤本芳,慢慢点了头。
孩子知道上进,家里又能托把力……,感觉比她昨儿以为的要好些。
“他都参加了武举,柳兄弟如何不试试?”
尤本芳都不知道说尤老娘什么好了。
沈岩松暂时如何,还不知道,但是这柳湘莲在红楼里,就算是尤三姐的正缘了。
虽然这个缘,让他们一死一伤,让人很是唏嘘,但那是红楼里。
这里……
尤本芳看着也算一表人才的柳湘莲,突然就想成全了。
“我?”
柳湘莲莫名的就有些红脸,“我不行!”
如今的理国公柳芳是他族叔。
两家早就闹翻了,他是不可能让他走仕途的。
第一次去齐国公家出演生旦之角,也是为了气他这位族叔。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尤本芳迅速接口,“当初我们大爷在时,就一直替柳兄弟遗憾,如今……”她想了一下,“若是你愿意,我让西府的琏二弟替你报个名如何?”
这?
柳湘莲愣住了。
贾琏是武选司的郎中,他若替他报名,那族叔那里,定然不会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