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清溪谷的护阵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几声虫鸣在草丛里应和。
朔离推开有些年头的木门。
“吱呀——”
扑面而来的,是安神草的淡淡暖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长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而在屋子正中央,以前硬得能把人硌出青紫的石床也不见了踪影,甚至多了个古香古色的屏风。
“这生活质量。”
朔离有些咋舌。
看来小七不仅种地是把好手,这居家过日子的本事也不错。
她一边感叹着,一边往里走。
“小七,铺好了没?”
朔离绕过屏风。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此时正鼓着一个小小的包。
听到她的声音,被角被一只长的手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小七并没有像朔离以为的那样化成原型缩在床边。
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发丝柔软。
猫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得有些透光的白色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
“主、主人。”
看到朔离进来,小七有些慌乱地撑起半个身子,一对黑色的猫耳颤了颤。
他的脸很红,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说话有点结巴。
“床已经暖好了。”
小七有些羞怯地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块带着体温的位置。
“被子里很暖和的……我也、我也很暖和。”
“……”
朔离站在床边,满头问号。
“我是让你铺床,没让你把自己也铺进去啊。”
“啊?”
小七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可是,主人不是答应了吗?”
他抿起嘴,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而且,这里只有一床被子。”
这是实话,毕竟这里平时就他一个人休息。
“……行吧。”
朔离有些勉强的答应了。
“那你别挤我。”
少年说着,整个人像是一根木头桩子,直挺挺地朝着床铺倒了下去。
“咚。”
柔软的床榻陷下去一大块。
朔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翻了个身,很是霸道地卷走了大半边被子。
“呼,还是这里舒服。”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含糊不清。
“行了,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干大事呢。”
屋子里的烛火被一股微风拂灭。
黑暗涌了上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淹没。
“……”
小七僵硬地躺在里侧。
他不敢大口喘气,整个人十分紧绷。
“主人。”
小七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黑暗给了他些许平日里不敢有的勇气。
他慢慢地像只蜗牛一样往外挪,直到那层薄薄的中衣贴上了另一具温热的躯体。
没有推开他。
小七的心脏狂跳。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犹豫了好几息,才终于小心翼翼地环住了身旁之人的腰。
紧接着,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小七把自己嵌进朔离的怀里,微微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很近。
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能亲到她的下巴。
可是……为什么没有反应?
小七的手有些颤抖,指尖无意识地在朔离的腰侧轻轻蹭过。
这样充满暗示的触碰,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有点动静了。
——但,一无所获。
“……”
酸涩的沮丧,顺着小七的心口蔓延开来。
果然。
他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睫。
哪怕他努力长大了,努力变得好看了,甚至都做到了这一步……
在主人眼里,他还是没有丝毫吸引力的小宠物吗?
“唉。”
就在小七胡思乱想时,一只手忽然搭了上来。
“嗯?”
小七浑身一激灵。
那只手熟练地摸索了两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脑袋顶上软乎乎的猫耳。
朔离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捏了两下。
“别乱动……”
她嘟囔了一句梦话,另一只手把怀里一直乱扭的“大型暖炉”往里按了按。
然后,某人彻底没了动静。
不到三息,轻微的鼾声就在他头顶响了起来。
“……”
小七愣愣地被人锁在怀里,头顶的耳朵还被人当成解压玩具捏在手里。
听着充满节奏感的鼾声,原本满心的旖旎和委屈,突然就泄了个干净。
这样也好。
只要主人还在……
想到这里,猫妖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呼吸渐浅。
……
次日,卯时。
清溪谷的山岚还未散去,白蒙蒙的雾气如轻纱般笼罩着层层叠叠的灵田。
“沙沙。”
几道脚步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便是此处了。”
聂予黎今日换回了他那身标志性的青蓝弟子服。
领口洁白,衣袖平整,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两位同行的“贵客”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
“多谢前辈此次仗义援手。”
聂予黎微垂着眼,语气诚恳。
“如今两界战事焦灼,正面战场虽有剑尊坐镇,但这侧翼潜入魔域之事却更为凶险。”
“前辈身为妖族大能,不仅不避嫌,反愿助我人族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很是郑重地开口。
“这份情谊,青云宗铭记于心。”
“哎呀,聂副掌门言重了。”
女子懒洋洋地抬起手,掩唇轻笑。
化为女身的苏沐今日穿了一袭赤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用暗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花纹。
她站在那里,即便什么都不做,清冷的早晨都仿佛因她而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什么正道妖族,听着多生分。”
“我们万妖岛的传送阵,此时也热闹的很……还是尽快解决的好。”
“前辈深明大义。”
聂予黎再次行礼,不卑不亢。
“有您带队,此次潜入魔域的行动会顺利很多。”
说完,他的视线稍稍偏移,落在了苏沐身侧。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几乎把自己融进晨雾阴影里的青年。
“这位是……”
聂予黎有些迟疑。
“这位?”
苏沐的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这算是我远房的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着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糟心的家伙,最后轻嗤了一声。
“算是亲戚吧,叫苏澜。”
聂予黎闻言,有些诧异地多看了那青年两眼。
这一看不要紧,年轻的副掌门心头一跳。
刚才被晨雾和某种敛息术遮掩着,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他才惊觉这人体内蛰伏着如何的气息。
——大乘初期。
“不用这么看着他,他虽然长得阴沉了点,但本事还是有的。”
“带上他,也是给这次魔域之行加个保险。”
苏沐说着,还不忘嫌弃地撇了撇嘴。
就因为这废物和本体的融合不稳,导致本体斩尘再次失败,将人硬生生分成了两个。
不然,就现在万妖岛的那些魔修,都不用本体一只手处理的,哪还需要亲身探魔域?
“是大乘期的前辈?”
“嗯。”
沉默的苏澜闷闷地应了一声。
青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领口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澜抬起头,深黑色的眸子穿过重重迷雾,直勾勾地盯着清溪谷深处。
“朔离在里面吗?”
他开口问。
聂予黎被这一问拉回了神。
他注意到苏澜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的眼神,心中疑惑。
“朔师弟……”
聂予黎抿了抿唇,脸上挂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跨了半步,正好挡住了苏澜看向谷内的视线。
“昨夜我们只是匆匆定下卯时出发,想来她此时还在休息。”
聂予黎说着,抿出了一个歉意的笑。
“若是她不愿醒……”
“恐怕还要劳烦二位再多等片刻。”
“毕竟她刚恢复,若是没休息好,路上的状态怕是也要打折扣。”
苏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行吧,那我正好在这吹吹风醒醒神。”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青石坐下。
但苏澜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我去看看。”
青年往前迈了一步,完全没有要等的意思。
“我跟聂道友一起去。”
他看着聂予黎,语气生硬。
“我不吵她,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