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几日之后,眨眼便到了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盛大婚宴之期。
这场惊动了整个北邙王城的大婚盛典,自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时,便如燎原之火般燃遍了整座粗犷的都城。
十里红绸,如同一条赤色的长龙,自那座巍峨森严的皇宫正门一路迤逦铺展。
红绸的尽头,并非是那座象征着权势的南院大王府邸,而是直抵小乙那座新置办的、透着江南温婉气息的宅院。
那猩红的绸缎之上,皆是用细密的金线手工绣着缠枝鸾鸟的繁复图腾。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倾洒而下,这些金线便在晨风中泛起一阵阵流光溢彩的华贵涟漪。
北邙的风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猛地一吹,漫天锦缎便如赤色的海浪般翻涌不息。
恍惚之间,似是要将这片苍茫的天地,都尽数染成那令人目眩的喜庆赤色。
萨鲁城那宽阔的街道两侧,高高悬挂起了数以万计的琉璃灯盏。
每一盏灯壁之上,都由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着北邙独有的苍狼与白鹿图腾。
那条专供皇室通行的御道之上,更是破天荒地铺满了耀眼的金砖。
每一块金砖,都被底下的奴仆们用绒布擦拭得锃光瓦亮,足以照见人影。
声势浩大的仪仗队分列御道两侧,宛如两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那些身披重甲的金甲卫士,个个手持金瓜玉斧,身姿挺拔如苍松,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肃杀之气。
礼乐之声,自皇宫深处轰然奏响,直震得九霄云外的飞鸟都为之侧目。
笙箫管笛与那沉闷如雷的牛皮大鼓齐鸣,交织出一首庄重而又喧闹的宏大乐章。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向天下人彰显着北邙王朝那不容亵渎的无上威仪与泼天排场。
天南海北的各国使臣,皆是听闻了风声,早早地齐聚于此。
他们无不是身着彰显身份的华美服饰,手中捧着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作为贺礼。
往来穿梭的达官贵人与王公大臣们络绎不绝,彼此之间的寒暄与欢声笑语,与那震天的礼乐声混杂在一处。
汇聚成了一幅足以让世人惊叹的太平盛世图景。
这无疑是北邙立国以来,有史以来最为盛大、最为铺张的一场皇室婚事。
举国上下,皆是沉浸在这一片狂欢之中,可谓是万民空巷,只为一睹这场盛典的真容。
而身处这场盛世婚典绝对中心的,却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乡客。
那便是从南方迢迢而来、身负赵国六皇子之尊的赵小乙。
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里的素雅青衫,换上了一袭北邙皇室特制的驸马婚服。
那是一件玄色为底的厚重锦袍,衣襟与袖口处皆镶嵌着耀眼的赤金滚边。
锦袍之上,用极其繁杂的针法,绣满了寓意吉祥的祥云与瑞兽,栩栩如生。
他头戴一顶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冠,将那一头墨发束得一丝不苟。
身姿依旧挺拔如修竹,那张本就俊朗无双的脸庞,在华服的映衬下更显丰神如玉。
可若是凑近了细看,便能发觉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上,竟是寻不到哪怕半分新婚燕尔该有的喜悦。
他的眼眸深处,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苍凉。
作为赵国皇室中曾经备受瞩目与宠爱的皇子,他的脊梁里,本该流淌着赵国皇室那不可折辱的尊严与骄傲。
可造化弄人,如今的他,却不得不以这般屈辱的入赘之身,背井离乡。
远嫁到这苦寒的北邙,去成为那北邙公主的驸马。
这桩轰动天下的婚事,虽说在旁人看来,也是一段郎才女貌、两情相悦的天赐良缘。
可是,在小乙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中,这件大红的喜服,却如同重逾千斤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喧闹震天的喜庆氛围里,他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孤独。
他想婉儿了,想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靥如花的温婉女子。
他也想叔叔赵衡了,想那个运筹帷幄、曾给予他无数庇护的伟岸男子。
如今,他孤零零一个人身处这虎狼环伺的北邙王城。
虽说他与红菱是两情相悦,可是在旁人的眼里,自己终究是个入赘的驸马爷。
原本在赵国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是,当真正置身于这陌生的异国他乡,听着耳边那听不懂的北邙方言。
小乙的心底,依然不可遏制地涌起一种举目无亲的悲凉之感。
小乙独自一人,端坐在那顶由八匹纯白骏马拉拽的巨大婚轿之中。
身下,是铺得厚实柔软、绣着戏水鸳鸯的锦缎软垫。
可他却觉得犹如如坐针毡。
轿外,是那震耳欲聋、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冲天喜乐。
是那些挤在街道两侧、伸长了脖子围观的北邙百姓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声。
更是那些北邙臣民们,透过轿帘的缝隙,投射进来的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的注视。
那每一道目光,都不亚于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无误地扎在他那颗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他那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死死地紧紧攥起。
修长白皙的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指甲更是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生生掐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可这掌心传来的钻心刺痛,却远远不及他心底那份屈辱与无奈的万分之一。
如今,入赘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沉重无比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他不断地在心底告诫自己,绝不能在这群北邙人面前失态。
绝不能让这些蛮夷看了赵国的笑话,辱没了赵国皇室的最后几分颜面。
更不能让自己,沦为这北邙王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终于,那顶华贵至极的婚轿在穿过了重重深邃的宫闱之后,稳稳地停在了那座新建的公主府门前。
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北邙喜娘快步上前,掀开轿帘,满脸堆笑。
“驸马爷,到了,请下轿吧。”
小乙在轿中深吸了一口那略带寒意的空气,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狭长的眼眸。
就在这睁眼的瞬间,眼底所有的悲凉、屈辱与沉郁,皆被他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一种看透世俗的无波淡漠。
他抬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玄色锦袍的衣摆。
随后,他微微扬起下巴,迈着沉稳而从容的步伐,走出了那顶华贵的婚轿。
就在他现身的刹那间,周围那漫天的礼乐声响仿佛被瞬间点燃,陡然拔高了一个声调,更盛先前。
无数道夹杂着好奇、惊艳、乃至嫉妒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齐刷刷地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小乙微微抬眼,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到了极致的公主府邸。
那高耸的朱门高墙,那精雕细琢的雕梁画栋,无一不在彰显着北邙皇室的极尽奢华与恩宠。
小乙神色如常,缓缓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大门之中。
只见那宽敞的庭院内,北邙的文武大臣们早已按照品阶,整齐地分列在红毯两侧。
小乙目不斜视,踩着那柔软如云的猩红地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不疾不徐。
他那挺拔的背影,在一众北邙大汉的注视下,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傲与风流。
终于,他穿过长长的庭院,来到了那座气势恢宏的正厅之中。
此时,那位不可一世的北邙新君南宫桀,正独坐在正中央的那把龙椅之上。
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缓步走来的小乙,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北邙的婚礼仪式,倒并没有赵国那般繁文缛节、规矩森严,而是相对透着一股子北方民族的粗犷与简单。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红菱在几名喜娘的搀扶下,缓缓从内堂步出。
她今日仍旧是穿着那一身如火般热烈的红衣,只是那繁复的款式与平日里的干练截然不同。
今日那精心描绘的妆容,更是将她那原本就明艳动人的五官,映衬得越发美艳不可方物,直叫人移不开眼。
两人并肩而立,在这异国他乡的殿堂之上。
在南宫桀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二人按照北邙独有的古老习俗,弯下腰,拜了天地,也拜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繁琐的拜堂礼节过后,这大婚的盛典却并未就此落下帷幕。
接下来,小乙与红菱便要跟随在南宫桀的身后,一同前往那座象征着北邙最高信仰的崇穹台。
去举行那场被北邙人视为重中之重的盛大祭天仪式。
浩浩荡荡的队伍登上那座高耸入云的祭台。
这所谓的祭天仪式,在小乙这个看惯了赵国儒家正统礼仪的皇子眼中,着实是简单得有些荒诞。
只见一个浑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的大法师,手持着一把刻满诡异符文的雷击木剑。
在那空旷的穹台正中央,如同癫狂了一般,一边毫无章法地左右横跳。
一边仰着头,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
待到那黑袍法师终于折腾够了,停下那滑稽的动作,这祭神的一环才算宣告完毕。
南宫桀面容肃穆,大步上前,亲自点燃了三炷足有儿臂粗细的高香。
随后,他转过身,带领着小乙和红菱,面朝苍天,神情虔诚地上香跪拜。
就在三人膝盖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崇穹台的四周,猛然响起了数百支牛角号那苍劲而又洪亮的齐鸣之声。
那呜咽的号角声,仿佛能穿透云霄,直达天听。
至此,这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惊动了天下风云的盛大婚礼,便在这苍茫的号角声中,彻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