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一步跨上那辆宽敞得如同小座暖阁的马车,厚重的车帘随之落下,彻底隔绝了临安城街头的喧嚣。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在长街尽头突兀响起,这支庞大的车队终于如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般缓缓蠕动起来。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人之多,光是用上好紫檀木打造、由两匹神骏拉拽的马车便有三十多辆。
小乙乘坐的那辆主车稳稳地行进在队伍的最中央,犹如众星拱月一般气象森严。
四周那些身披精甲、腰悬凉刀的扈从们个个神情肃穆。
他们高高举起那写着“肃静回避”的威严牌子。
开道的铜锣被敲得震天作响,一声声回荡在临安城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之间。
车队就这么大张旗鼓地穿过了临安城那条最为繁华的青石板大街,径直朝着那座巍峨的城门碾压而去。
靠在柔软的貂皮软榻上,小乙听着车轮滚滚的沉闷声响,思绪不由得飘忽起来。
他遥想起了当年远赴西越,给那位灵汐公主送亲时的光景,一时之间竟有些心潮起伏。
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小卒。
他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揣度,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是否也会像当初那般步步惊心、几经波折?
然而,接下来的行程却出乎意料地顺遂,顺遂得甚至让他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车队虽然因为庞大而行进得并不算快,但却如履平地,没有遇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沿途的那些交通要隘、雄关漫道,皆是畅通无阻。
各地的驿站和官府更是早早便做足了恭迎的准备,生怕怠慢了这位身份特殊的六皇子殿下。
小乙每日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那方寸天地之中。
他偶尔烹煮一壶产自江南的极品新茶,任由茶香在车厢内氤氲流转。
或是在茶香中翻阅几卷泛黄的古籍孤本,打发着漫长而枯燥的旅途时光。
算算日子,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过这般不用刀头舔血的悠闲自在日子了。
小乙时常挑起车帘的一角,默默注视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沿途风景。
那些昔日在凉州做解差时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如走马灯般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看着周围那些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他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一切明明是那般的熟悉,却又因为心境的变迁而显得如此陌生。
终于,伴随着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车队正式踏出了北仓的边境线。
马蹄重重地踏上了那片属于北邙的苍茫大地。
刚一越过北仓的地界,便有一队人马迎着漫天风沙疾驰而来,显然是久候多时。
为首的一名文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小乙的马车前,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
“臣,北邙礼部侍郎,聂山,参见六皇子殿下。”
聂山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透着一股子北邙人特有的粗犷与恭敬。
“臣是奉了北邙国君之命,特意在此地迎接殿下的。”
小乙隔着车帘,语气平淡却不失威严地回了一句。
“有劳聂大人了。”
在这位北邙礼部侍郎的亲自引领下,庞大的车队在北邙的疆域内畅行无阻。
众人很快便来到了那座气象森严的北邙都城,萨鲁城。
聂山策马来到小乙的车窗旁,压低声音恭谨地禀报着各项事宜。
“殿下,皇帝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住在昔日的南苑王府。”
“陛下说是那里的环境您也熟悉,住着应该会自在一些,免去了初来乍到的拘束。”
“那座王府已经命人里里外外重新布置过了一番,若是殿下有哪里觉得不满意,随时再告诉微臣便是。”
“至于这使团的众人,便统一安置在行宫之中,距离王府也不算远,方便殿下随时差遣。”
小乙微微颔首,轻声致谢。
“多谢聂大人费心了。”
当马车终于停在那座无比熟悉的王府门前时,小乙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一路上,那些关于过去的沉重回忆就像是无形的藤蔓,一直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头。
他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如梦似幻的恍惚之中,仿佛游走在过去与现在的边缘。
如今脚踏实地站在这座府邸之中,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想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然而,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小乙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眠。
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索性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推开房门来到了清冷的院中溜达。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洒在青石板上,小乙踏着月色,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娄先生的房门外。
他在门外站定,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娄先生那苍老却透着睿智的声音。
“殿下,为何在老朽门前踱步?”
听到娄先生的声音,小乙心头一紧,赶忙恭敬地回话。
“先生,小乙今夜总觉得心神不宁,不知先生是否得空,帮小乙开解一番?”
屋内传来一阵穿衣的声响,随后是娄先生温和的语调。
“殿下请进。”
伴随着一声轻响,娄先生亲自起身打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小乙迈步走入屋内,朝着那位老者微微欠身。
“先生,深夜打扰了。”
娄先生摆了摆手,示意小乙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殿下有何心事,不妨直言。”
小乙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眼神却有些飘忽。
“先生,小乙这一路上,总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当年的种种过往。”
“尤其是当年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偶然间救下叔叔的场景,历历在目。”
娄先生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小乙。
“殿下这是想康老爷了?”
小乙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嗯。”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急切与期盼。
“不知叔叔近来身体可好?”
“小乙这次大婚,叔叔他老人家能否亲自出席?”
“哪怕只是让小乙远远地见一见叔叔也行啊。”
娄先生轻抚着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
“殿下能有这一片赤诚孝心,相信康老爷若是知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老人的语气随后变得有些凝重,语重心长地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只是如今,殿下才刚刚抵达北邙,这萨鲁城内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盯着。”
“康老爷的身份特殊,暂时还不便在明面上露面,以免节外生枝。”
娄先生看着小乙略显失落的神情,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承诺。
“不过殿下放心,待那些送亲的使团交接完毕离开北邙之后,老朽一定会妥善安排你们叔侄二人相见的。”
听到这个承诺,小乙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感激地抱拳行礼。
“多谢先生费心成全。”
娄先生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好了,殿下,时候也不早了,这夜风寒凉。”
“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还要进宫去面见南宫桀呢。”
小乙站起身来,再次向娄先生深深一揖。
“小乙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