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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解差传 > 第81章 兄弟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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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中军大帐那厚重如铁的毡帘,外头的凉州冷风猛地灌入衣领,小乙不自觉地眯起了一双狭长眼眸。

刚刚在郝谦面前刻意营造出的那股子森冷帝王威压,随着这一口浊气的呼出,渐渐被风吹散了几分。

他并未屏退左右,因为本就孤身一人,只是习惯性地将双手拢在袖中,踩着被千军万马踏得坚如磐石的凉州黄土,不急不缓地走向偏营。

那里,是禁卫营校尉年虎的营帐。

在整个凉州城,乃至这偌大的赵国天下,能让这位心思深沉的殿下卸下几分防备的人,已是屈指可数。

而年虎,绝对算得上其中分量最重的一个。

当小乙掀开那顶略显破旧的帐门时,帐内那个正擦拭着手中百炼钢刀的魁梧汉子,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年虎那张布满风霜与刀疤的粗犷脸庞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猛地瞪大了那一双宛如铜铃般的眼睛。

“小乙?”

年虎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抹布和钢刀随手往案几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你怎么来了?”

汉子快步绕过桌案,目光在小乙身后那空荡荡的帐外扫视了一圈,眼中的惊讶更甚了。

“就你一个人?”

“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歹让我带几个弟兄出去迎迎你啊!”

小乙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憨糙汉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润笑意。

他毫不客气地走到帐内那张胡床边,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怎滴,你这凉州禁卫营,我还来不得了?”

“难不成没有你年大校尉亲自出门迎接,我这双腿就迈不进这营门半步了吗?”

年虎被这番打趣臊得挠了挠后脑勺,下意识地就爆出了一句粗口。

“去你大爷的,我……”

话音未落,这魁梧汉子就像是突然咬到了舌头一般,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与惶恐,那股子从军营底层摸爬滚打带出来的市井气,瞬间被等级森严的阶级鸿沟给压了下去。

“小……殿下。”

年虎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那略带生硬和敬畏的称呼,让帐内的气氛莫名多了一丝微妙的生分。

小乙微微挑起那一双如墨画般的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故作的不满与戏谑。

“小殿下?”

他站起身,走到年虎面前,毫不避讳地捶了一下汉子那坚如磐石的胸膛。

“你大爷的,你倒是好好说说,我哪儿小了?”

年虎被捶得身子微微一晃,听着这句熟悉的粗口,眼底那抹生分顿时消散了不少,连忙摆着手解释起来。

“我可真不是那个意思。”

小乙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怎滴,如今当了校尉,就嫌弃我了,不认我这个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年虎急得脸红脖子粗,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挥舞着双手。

“怎么会!”

“咱俩可是从那个死人堆里,踩着血水和残肢断臂,一步一步硬生生爬出来的交情!”

听到这句话,小乙眼中的戏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沧桑与感慨。

“那不就行了。”

他轻轻拍了拍年虎的肩膀,那力度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千斤之重。

年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搓了搓。

“唉,我这不是看你如今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怕你嫌弃,不认我这个粗鄙穷酸的老弟兄了嘛。”

小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转身走回胡床,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个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

“不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怎么样,近来在这军中可还好?”

年虎见小乙没有丝毫架子,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好,我在这儿可自在了,每天除了操练就是喝酒,没人管得着。”

小乙仰头灌了一口那劣质刺喉的烧酒,辛辣的感觉顺着喉管一路烧到了胃里,却让他觉得无比畅快。

“和燕妮还好吧?”

提起那个名字,小乙的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柔和的暖意。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见到燕妮那丫头了。”

年虎一听到自家媳妇的名字,那张粗犷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一抹掩饰不住的狂喜与憨厚。

“哈哈,你这趟来得可真是时候,我正有件天大的喜事儿要告诉你呢!”

小乙放下酒囊,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端。

“哦?”

“什么喜事,能让你乐成这副德行?”

年虎兴奋地搓着手,那双大眼里满是即将为人父的柔光。

“燕妮前几天查出有喜了,俺也要当爹了!”

小乙握着酒囊的手猛地一顿,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惊喜。

“真的假的?”

年虎昂起头,胸脯拍得震天响,满脸的骄傲。

“当然是真的,大夫亲自把的脉,那还能有假!”

小乙猛地站起身,大笑着走上前,狠狠地给了年虎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你个憨货,这等天大的喜事,你怎么不第一时间派人去告诉我?”

年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憨厚的歉意。

“这两天不是奉了你的死命令,带着弟兄们在凉州城里四处搜证嘛,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闲去告诉你。”

小乙松开年虎,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为人父的兄弟,眼中满是真诚的祝福。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给我记住了,等这孩子呱呱坠地,我小乙可是要当这孩子的干爹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年虎咧嘴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上的积灰都簌簌落下。

“那是自然,除了你,谁还有资格当俺孩子的干爹!”

在这座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里,这座小小的营帐内,此刻却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对于小乙而言,在这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的险恶世道里,年虎这里,或许是他唯一可以毫无防备、吐露几分心声的避风港了。

两人就这么坐在案几旁,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劣质烧酒,闲话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家常,气氛无比融洽开心。

酒过三巡,年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传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对了,小乙。”

“我最近在军中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怎么听说,你小子要入赘去那北邙了?”

小乙捏着酒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一丝苍白。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虎哥,外头传的那些,都是真的。”

年虎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小乙手中的酒囊,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你是不是疯了?”

“你放着堂堂赵国尊贵的皇子不当,真要跑去那鸟不拉屎、蛮夷遍地的北邙做个什么劳什子驸马?”

小乙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我与红菱那丫头,也算是有过一段不解的缘分。”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的缝隙处,望着外头那灰蒙蒙的凉州苍穹,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虎哥,你不懂。”

“我若继续留在这赵国的庙堂之上,头上悬着无数把刀,根本不能放开手脚去做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一旦我在这朝堂上崭露头角,展现出分毫的才干,必然会招致太子那帮人的疯狂嫉妒与打压。”

“到了那时,即便我再怎么退让,也难免会被卷入那场残酷无情、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里。”

小乙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洒脱的苦笑。

“所以,倒不如趁早远走他乡,去那北邙做一个不问世事、逍遥自在的闲散驸马,图个清静。”

年虎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但他终究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看似被迫远走的兄弟,那具略显单薄的身躯里,究竟隐藏着怎样吞天吐地的狼子野心。

小乙并未将自己那图谋天下的宏大棋局说给这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说得再多,年虎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无法理解他此刻如履薄冰的处境,更无法承受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野心。

有些黑暗与血腥,他一个人背负就足够了。

年虎叹息了一声,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胡茬,语气中满是不舍。

“唉,你这一走,山高水远的,燕妮那丫头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哭成什么样,该多伤心啊。”

小乙重新走回案几旁,拍了拍年虎的肩膀,以示宽慰。

“我去那北邙,又不是被发配充军,以后又不是不能回来了。”

“等将来有机会了,局势稳当了,你也可以带着燕妮,还有你们的娃,去北邙的王庭看看我啊。”

年虎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遥远的承诺并不怎么抱有希望。

“唉,那些以后的事,再说吧。”

小乙见气氛有些沉重,眼底那抹温情瞬间被一丝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知道,该谈正事了。

“对了,虎哥,我这次专程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极为紧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年虎一听有正事,立刻收敛了情绪,那股子军人的铁血作风瞬间回到了身上。

“什么事,你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乙压低了声音,那声音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营帐内悄然游走。

“我这次来,是为了查实凉州知府戴荃的真正死因。”

“而根据我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此事,极有可能还牵扯到了这凉州城的禁卫营。”

年虎浑身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连一向治军严明的郝统领也……”

小乙抬起手,打断了年虎的猜测,眼神深邃得犹如一汪死水。

“我在来你这营帐之前,刚刚在中军大帐里见过了郝谦。”

“我命他即刻去清点营中的所有制式兵甲,看看有没有哪怕一件残破兵器,曾偷偷流出过这禁卫营的营门。”

年虎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很是不解。

“既然你已经让郝统领去查了,那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小乙凝视着年虎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算计。

“虎哥,我当时特意叮嘱郝谦,让他务必暗中查实,绝不得向营里的任何人走漏半点风声。”

“我甚至特意点出了你的名字,告诉他,这件事,连你年虎也不能告诉。”

年虎愣住了,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那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小乙微微仰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种运筹帷幄的枭雄之姿。

“因为在这偌大的凉州城,在这禁卫营里,我小乙唯一能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你年虎一人。”

“我信不过郝谦,更信不过这营里的任何一个将领。”

“所以,我还请你暗中帮忙,替我死死地盯着郝谦的一举一动。”

小乙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要刺穿这营帐的帆布。

“一旦你发现他有什么掩人耳目的异象,或者暗中有所串联,立刻派人把消息传给我。”

年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了小乙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险恶用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挺直了腰杆,犹如一尊铁塔般立在小乙面前,重重地抱拳领命。

“好!”

“兄弟放心,只要有俺年虎在,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