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番如平地惊雷般的言辞,终究是彻底击穿了这位禁卫营副都统苦苦支撑的心理防线。
郝谦只觉得脊背处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刺骨寒意。
这股寒意瞬间游走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镇定的粗犷面容,此刻已是惨白如纸。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更是盈满了难以掩饰的惶恐与绝望。
这位在凉州地界上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的魁梧武将,竟是双腿猛地一软。
扑通一声闷响。
他的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大帐那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连带着那身沉重的精铁甲胄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殿下明鉴啊!”
郝谦的嗓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凄厉的颤音。
“末将便是生了天大的胆子,也绝对没有半分谋反的逆乱之心!”
他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猛地抬起头。
“末将与那凉州知府戴荃,着实只是官场上避不开的点头之交罢了。”
“还请殿下大开恩典,明察秋毫啊!”
看着眼前这个已然被吓破了胆的武将,小乙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底处,悄然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冷冽笑意。
他并没有立刻出声宽慰,而是任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大帐内肆意蔓延。
直到郝谦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滴,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地砸落在地。
小乙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郝统领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他的嗓音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慵懒。
“本宫刚才那些话,也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
小乙微微俯下身,那张俊逸却透着难言威压的面庞凑近了几分。
“本宫先前便说过了,今日微服至此,只是单纯来找虎哥叙叙旧的。”
“绝非是跑来这凉州城外兴师动众地问你郝统领的罪。”
可这番看似宽慰的言语,落在郝谦那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却怎么也无法让他生出半点安心。
在这波谲云诡的庙堂棋局里,一句随意说说,往往便是能让人满门抄斩的阎王帖。
郝谦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强行稳住自己那还在微微发抖的魁梧身躯。
“殿下!”
他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您既然金口玉言,说那封盖着太子大印的手书中,确确实实提及了戴大人与我禁卫营有暗中勾结。”
“那末将作为这凉州城禁卫营的当家主事之人,便绝不能对此等诛心的构陷置若罔闻!”
郝谦猛地双手抱拳,将头颅深深地磕了下去。
“还请殿下大发慈悲,替末将做主,彻查此案背后的真相!”
“务必还末将,以及这凉州城禁卫营里数千名抛头颅洒热血的无辜将士们,一个清清白白啊!”
小乙直起身子,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负隅顽抗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武夫。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一个执棋者看到棋子乖乖落入网中的满意笑容。
“郝统领大可不必摆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架势。”
小乙的语气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其实关于那封要命的太子手书,本宫倒是觉得,它极有可能是伪造的赝品。”
原本还跪伏在地的郝谦,身躯猛地一僵。
他猝然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神情。
“假的?”
小乙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看穿世事沧桑的冷漠与睿智。
“嗯。”
“在这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只能说是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藏头露尾之辈,狗胆包天地冒充了当朝太子。”
“其险恶用心,无非就是想在这凉州地界上,挑起一场足以掀翻天地的腥风血雨罢了。”
听到这番剖析,郝谦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若是真有人敢冒充太子下达这等构陷谋反的手书,那这背后的水,简直深得能直接淹死他这个小小的副都统。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重重地叩首。
“无论是真是假,末将都心甘情愿接受殿下的一切调查!”
“此等涉及谋逆的滔天罪责,末将这副肩膀实在太过单薄,万万担当不起啊!”
小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武将虽然粗糙,但好在还算是个知情识趣的聪明人。
“好。”
小乙轻轻击了击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既然郝统领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请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生配合本宫。”
“咱们一起,将这桩藏在阴沟里的龌龊事情,给查个水落石出。”
他微微顿了顿,抛出了那颗足以让郝谦彻底死心塌地卖命的甜枣。
“待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本宫自然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定会向陛下明明白白地说明,你郝统领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半点谋反的悖逆之心。”
郝谦如蒙大赦,只觉得那股压在心头足以让他窒息的无形大山,终于稍稍挪开了一道缝隙。
“多谢殿下!”
他这一声拜谢,可谓是发自肺腑,连带着眼眶都微微泛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红润。
小乙缓缓踱步,走到大帐那张挂着凉州布防图的屏风前,视线在上面看似随意地游走着。
“不过嘛,郝统领。”
小乙话锋一转,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本宫这心里头,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无论那封太子的手书究竟是真是假,既然这盆脏水已经泼向了咱们禁卫营。”
“那这背后之人,必定是抓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绝不可能是毫无根据的空穴来风。”
郝谦的心头再次猛地一紧,刚刚才有些血色的面庞又是一阵发白。
小乙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了郝谦的脸庞,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所以,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
“还请郝统领即刻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清点一下这禁卫营库房里的兵甲数量。”
“你必须给本宫确保,没有哪怕是一件残破的兵甲,曾偷偷流出过这军营的厚重大门!”
郝谦到底是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宿将,一点即透。
他那双粗眉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与恍然。
“殿下的意思是……”
“您在怀疑,这禁卫营里出了内鬼,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将营中的制式兵甲偷偷运往了外头?”
小乙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嗯。”
“没错。”
郝谦只觉得后槽牙都在隐隐作痛,若真是如此,那这禁卫营可就真成了别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末将这就去查!”
他霍然起身,浑身上下猛然迸发出一股属于铁血武将的凌厉杀伐之气。
小乙微微颔首,对郝谦这副雷厉风行的态度还算满意。
“有劳郝统领了。”
就在郝谦转身准备大步跨出营帐的那一瞬间,小乙那幽冷如冰泉般的声音,再次幽幽地从他背后飘了过来。
“不过,郝统领可千万要记住了。”
“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所以必须在暗中秘密查证。”
“包括本宫那位好兄弟年虎在内,这营里的任何人,你都绝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小乙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帝王般威压。
“如若是因为你不小心走漏了半点风声,打草惊蛇坏了本宫的大计。”
“那这谋反的罪名,你可就真的要背到阴曹地府里去了,本宫绝不轻饶!”
郝谦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了心口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低沉却又决绝的嘶吼。
“是!”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