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乙踏出那座仿佛能生吞活人的大理寺监牢算起,外头的冷风便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几分腐朽死气。
那大理寺卿侯白杰早早便候在门外,见着小乙出来,赶忙换上一副谄媚却又透着几分试探的笑脸,硬是凑上前去,非要请这位如日中天的殿下进屋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小乙只是冷冷地瞥了这位在庙堂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一眼,脚下那双登云靴却是连半步都不曾停滞,执意要拂袖离去。
“侯大人,劳烦你晚些时候让人把这桩案子的所有案卷资料,统统规整齐备,然后一毫不差地送到本宫的府邸上去。”
侯白杰闻言,脸上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惶恐与算计交织的复杂神色,硬着头皮躬身问了一句:
“殿下,这般行事恐怕不太合乎咱们大理寺的规矩吧。”
小乙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死死盯住侯白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弧度。
“这般推阻,难道是怕本宫将这些宝贝案卷给一把火烧了不成?”
侯白杰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赶忙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连声辩解。
“下官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想,只是这些案卷干系重大,历来都是存放在这大理寺的机密库房之中日夜派重兵严加看管的。”
小乙冷哼一声,那不屑的尾音在冷风中拖得老长,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剑直刺侯白杰的心窝。
“言本宫又不是你这大理寺里领俸禄的官员,奉旨查案自然也没那个闲情逸致非得窝在你这大理寺的方寸之地里。”
“况且,本宫若是天天杵在这儿办案,本宫自己觉得浑身不舒坦,你们这帮大理寺的官老爷们,只怕也是如芒在背、寝食难安吧?”
看着侯白杰那副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模样,小乙眼中的锋芒稍稍收敛了几分,语气也放缓了些许,却依旧透着拿捏人心的老辣。
“侯大人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且命人将那些案卷仔仔细细地整理出一份详尽的清单,然后连同案卷一并交到府上,本宫会当着派去之人的面亲自盖上印信确认无误。”
“到了那个时候,若是这些案卷真出了什么闪失,将来在这朝堂之上,面对满朝文武的诘问,你侯大人手里捏着本宫的收条,自然也是有个能够全身而退的交代不是?”
听闻小乙这般条理分明且滴水不漏的安排,侯白杰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算是堪堪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侯白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再也不敢有半点违逆之言,连声应承着这便立刻去命手底下的书吏们加班加点地准备妥当。
小乙甚至没有再去多看这位大理寺卿一眼,一步也未曾停留,猛地一甩大袖,转头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处处透着阴森与算计的大理寺衙门。
其实,倒不是小乙非要把这些繁杂枯燥的案卷带回自己府里去慢慢熬油点灯地翻阅,而是他压根就对这大理寺上上下下的官员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可言。
在这庙堂的泥沼之中,他根本无从知晓,这些看似恭顺的官员背后,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双属于各方势力的阴冷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小乙可不愿像个被摆在戏台上的提线木偶一般,在别人那布满眼线的地界里,毫无遮掩地展露自己查案的底牌与锋芒。
待到小乙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到府邸之中,他甚至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第一时间便径直走向了娄先生所在的幽静书房。
“先生,我回来了。”
娄先生缓缓睁开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沧桑与虚妄的深邃眼眸,嘴角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
“殿下今日奔波劳碌了一整天可曾摸索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小乙走到娄先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今日清晨先是去了一趟东宫,原本想着从根源处查起,可是那些曾经有机会触碰到太子印信的东宫近侍们,早已经被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以雷霆手段给肃清得干干净净了。”
“太子对外声称,是将他们尽数遣散回了各自的乡野老家,可依照小乙的揣测,这些可怜人如今恐怕早已是身首异处,那坟头上的荒草估计都已经长得有半人多高了。”
娄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发出一阵低沉而又洞彻世事的笑声。
“这般斩草除根的狠辣做派放在那位太子的身上倒真是不足为奇。”
“以太子那般唯我独尊且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乖戾秉性,若是有人胆敢在他那眼皮子底下玩弄这等偷天换日的把戏,他绝无可能留下半个活口来给自己日后添堵的。”
小乙的眼神逐渐变得犹如出鞘利剑般锐利,继续向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者倾诉着在东宫碰了壁之后,自己没有片刻耽搁,转头便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那座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大理寺。
“小乙去到那里,并未像寻常钦差那般大张旗鼓地升堂问案,也未曾去翻阅那些极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的繁杂卷宗,而是毫不犹豫地直奔那不见天日的天牢深处,去见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按察使。”
娄先生微微点了点头,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笑意,似是对小乙这般直指要害的行事作风颇为满意。
小乙回想起在死牢中那个哪怕浑身发抖也要立下重誓的单薄身影,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敬佩与惋惜。
“那人名叫沈良,虽然身陷囹圄、满身污垢,但从小乙与他短暂的交谈来看,此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看上去倒像是个在官场大染缸里难得一见的正直清廉之士。”
娄先生轻轻捋了捋颌下那花白的胡须,给予了小乙极大的肯定,笑言:
“以殿下如今这双历经风雨洗礼、能够看透人心鬼蜮的毒辣眼光,想必是不会看错这等忠骨的。”
小乙苦笑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沈良初见他时那充满敌意与绝望的眼神。
“沈良本以为自己在这场权力倾轧中横竖都是个死局,起初更是将自己视作那些想要从他嘴里撬出伪证的鹰犬,紧咬着牙关死活不愿意吐露半句实情。”
“后来,是小乙在这冰冷的死牢里,对着他那颗濒死的心,郑重其事地许下了一个承诺,保证倘若他沈良真是一身清白的无辜之臣,定会在这黑白颠倒的朝堂上还他一个朗朗乾坤,并且许诺待事情水落石出之后会让他名正言顺地归附到我小乙的门下,他这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肯将那被掩盖的实情和盘托出。”
娄先生听罢,又是一阵爽朗却又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声。
“殿下如今倒是越发地善于拿捏这等笼络人心之术了。”
小乙那看似坚硬的外壳下,终究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对这等算计人心的无奈与疲惫,苦涩地回应:
“先生莫要取笑,小乙在这步步杀机的乱局之中若是不出此等直击人心的下策,又怎能撬开那张被绝望封死的嘴,这也是被逼得没有退路了啊。”
“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咱们最终能够将这桩案子背后那张遮天蔽日的黑网给撕个粉碎,查明那被鲜血掩盖的真相,又能在这朝堂之上多拉拢一个值得将后背托付给他的信赖之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事。”
待到情绪稍稍平复,娄先生收敛了笑意,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犹如一位即将排兵布阵的老帅,沉声追问那沈良在那死牢之中究竟对殿下吐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小乙的声音压得很低,缓缓道出:
“沈良说,就在那凉州知府戴荃惨遭刺杀的前一天夜里,正巧轮到他在这大理寺衙门里当值守夜,而就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当口,有一个刻意换上一身不起眼便装打扮的神秘人,犹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大理寺找他。”
“据沈良那敏锐的观察,那神秘人虽然刻意掩饰,但生得一副白白净净、没有半根胡须的模样,连说话的嗓音都是那种犹如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般尖声细语,明眼人只需一眼便能瞧出,那绝对是个在深宫大院里伺候主子的太监公公。”
小乙说到此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继续讲着:
“那太监也不多做寒暄,直接自报家门说是太子府里派出来办差的亲信,随即更是极其傲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盖有那枚足以号令群臣的太子印信的绝密手书,直截了当地递到了沈良的面前。”
“那封手书之中的内容可谓是字字诛心,信中言之凿凿地指控,那凉州知府戴荃,竟敢胆大包天地暗中勾结那支常年驻扎在凉州城外、犹如猛虎卧荒丘般的禁卫营大军。”
小乙的话语犹如一阵寒风,瞬间让这温暖的书房内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信中更是详细罗列了戴荃私下里大肆囤积锋利兵器和坚固战甲的种种罪证,直指胆大包天的知府已然生出了那大逆不道的谋反之心。”
“那手书的末尾,更是以太子的口吻下达了死命令,严令大理寺立刻派出精明强干之人,务必在暗中将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谋逆大案给严查到底,并且再三叮嘱要将此事严加保密,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小乙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嘲讽,冷笑着说
“沈良虽然是个只知办案的书生,但在这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本能地觉得这等由一个太监深夜送来且越过大理寺卿直接向一个按察使下达旨意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与蹊跷,他哪里敢凭借自己这微末的官职去擅自做主接下这烫手的山芋,于是便在第二天天一亮,赶忙将这桩天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那位大理寺卿侯白杰。”
小乙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仿佛在为沈良所遭受的不白之冤而感到愤怒。
“沈良在死牢里对着满天神佛发誓,当初确确实实是那位侯白杰侯大人,在听完汇报后,亲自下达命令命他沈良按照那手书上的指示前去暗中调查那戴荃谋反一事的。”
“然而,就在戴荃遇刺身亡、这桩案子彻底捅破了天、事发之后面临满朝风雨的时候,那侯白杰,却犹如一只受惊的乌龟般缩回了壳里,当着众人的面矢口否认自己曾下达过那样的命令,只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得一干二净,一口咬定是那沈良为了贪功冒进背着大理寺擅作主张而惹下的大祸。”
娄先生听完这番犹如惊涛骇浪般的内情,缓缓收起折扇,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仰起头来对着那雕花的屋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地呢喃着:
“看来这件看似只是地方官员谋逆被刺的案子,其背后所牵扯的各方势力与阴谋算计已然犹如那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一般深扎于这庙堂的泥沼之中,远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凶险百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