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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解差传 > 第68章 探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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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那句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抛下的一根救命蛛丝般的言语,原本已经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阴暗潮湿死牢地面上的沈良,那具早已被无尽绝望掏空了精气神的残破躯壳,竟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那颗重若千钧的头颅,那双原本已经犹如死水般浑浊且黯淡无光的眼眸深处,极其剧烈地挣扎着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弱希冀。

然而那抹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冀之火,仅仅只是在这幽暗的牢房里跳跃了短短一瞬,便又被那犹如附骨之疽般深深根植于心底的恐惧与无奈给无情地扑灭了。

“殿下,并非是罪臣沈良胆大包天到有那看不起您的意思,实在是这桩泼天大案的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直接牵连着那座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东宫啊!”

沈良那干瘪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漏风的破风箱里艰难挤出来的一般,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可是国之储君的所在,是这庙堂之上除了龙椅之外最深不可测的漩涡,殿下您纵然有那份体恤下臣的菩萨心肠,在这等连翻云覆雨的朝堂大佬都要退避三舍的庞然大物面前,恐怕最终也只能落得个有心无力的凄凉下场吧?”

小乙就那般静静地蹲在沈良的面前,那张年轻却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被权力倾轧得粉身碎骨的可怜虫。

“看来,在沈大人心里,终究还是觉得本宫这副略显单薄的肩膀,扛不起你沈良这条犹如草芥般的性命,也不值得你交出那份信任。”

小乙的声音并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那平静的语气之中,却偏偏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在这逼仄的牢房内犹如闷雷般缓缓滚过。

“殿下言重了,罪臣哪里敢有半点不信殿下之心,只是罪臣在这大理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己如今这犹如砧板鱼肉般的凄惨处境了。”

沈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他那双沾满污血与泥垢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仿佛在向这不公的世道做着最后也是最无用的妥协。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四九城里,想要碾死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五品小官,对于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来说,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来得轻松惬意,我又怎敢奢望能有奇迹降临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之中?”

小乙看着沈良那副已经彻底认命的颓丧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透着几分冷冽与嘲弄的微小弧度,缓缓吐出了一句足以让沈良那颗死寂之心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

“沈大人,既然你把这庙堂里的弯弯绕绕看得如此通透,那本宫不妨就跟你交个实底,实话告诉你,本宫今日之所以会踏入这阴暗潮湿的大理寺天牢,之所以会站在你的面前,其实正是那位高居东宫之位的太子殿下亲自点头首肯的。”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道平地惊雷,直接在沈良那原本就已经混沌不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让您来的?”

沈良猛地瞪大了那双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眸,那眼神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的迷茫,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荒谬笑话。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这起栽赃陷害的阴谋极有可能就是东宫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那这位向来行事滴水不漏的太子殿下,又怎会容许这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六殿下插手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小乙并没有急于去解答沈良心中的那份巨大疑惑,而是微微扬起下巴,将视线投向了牢房那扇只有巴掌大小、透着一丝惨白月光的高耸铁窗,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悠远而深邃。

“沈大人想必也应该听说过关于本宫那段流落民间、犹如无根浮萍般的微贱出身吧?”

沈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虽然心中依旧犹如一团乱麻,但还是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却十分知趣地紧紧闭上了嘴巴,并未出声作答。

关于这位六殿下的传奇经历,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京城官场里,早就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了。

谁都知道,这位如今身披华贵蟒袍的皇子,曾经不过是那卑微的底层人。

“当年本宫在凉州城里讨生活的时候,曾在那位戴荃戴大人手底下,做过一名专门负责押解流放犯人的小小解差。”

小乙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似乎是回想起了那段充满了风霜雨雪与刀光剑影的峥嵘岁月,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竟是浮现出了一抹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浓重沧桑感。

“在那段卑贱日子里,本宫曾不止一次地蒙受过戴大人的恩惠与关照。”

说到这里,小乙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中,猛地迸射出一股犹如实质般的凛冽杀意,那股杀意之浓烈,竟是让这原本就阴冷刺骨的牢房温度再次骤降了几分。

“所以,戴大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凄惨憋屈,这份血海深仇,本宫就必须得替他把这个公道给原原本本地讨回来!”

“而这庙堂之上的局势向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位身处风口浪尖的太子殿下,为了洗清这盆扣在东宫头上的脏水,也主动找上了本宫,想要借本宫这把不沾染朝堂派系利益的快刀,来帮他查清这背后的重重黑幕,好还他一个清清白白。”

小乙缓缓收回了投向铁窗的视线,重新将那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沈良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正因为这其中牵扯到了戴大人的血海深仇,又有了太子殿下的这层首肯,所以本宫才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桩在你们看来犹如烫手山芋般的要命案子。”

小乙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良,那挺拔的身姿在这昏暗的牢房中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散发着一股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强大气场。

“本宫在为人处世,不讲究那些虚无缥缈的朝堂规矩,也不在乎那些狗屁不通的党同伐异,本宫只认两个,一个是白纸黑字的法理,另一个就是这胸腔里跳动的良心。”

“如若你沈良今日在这天牢之中所言非虚,真的是被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卑鄙小人给栽赃陷害了,那本宫哪怕是把这京城的天给捅出个窟窿来,也一定会堂堂正正地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

“清白?”

沈良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对于如今的他来说犹如登天般遥不可及的字眼,那双浑浊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滚烫的泪水,顺着那满是污垢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沈大人大可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肚子里,倘若最终查明你真的与这桩大案毫无瓜葛,本宫今日就在这天牢之中向你保证,只要本宫还喘着一口气,就绝对没有任何人敢动你沈良哪怕一根汗毛!”

小乙那掷地有声的承诺,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良那颗已经濒临破碎的心上,砸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与防备。

“殿下……殿下此言,当真?”

沈良猛地直起半个身子,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盯着小乙那张坚毅的脸庞,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且颤抖。

“如若你沈良真的是清白之身,等你堂堂正正地走出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狱之后,便死心塌地地跟着本宫吧。”

小乙并没有直接回答沈良的质问,而是抛出了一个足以改变沈良乃至其整个家族命运的巨大诱饵,那语气中既有着礼贤下士的真诚,又带着一股顺我者昌的霸道。

听到小乙这番恩威并施却又透着无比真诚的言语,沈良那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是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他心中的那座名为防备的坚固堡垒,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殿下大恩大德,罪臣沈良粉身碎骨亦无以为报,沈良……愿意将这条贱命交托于殿下,愿意相信殿下!”

沈良重重地将头磕在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毫无保留的臣服。

“好,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就把你所知道的,以及你凭着多年办案经验所分析出来的所有蛛丝马迹,统统毫无保留地告诉本宫。”

小乙见状,那张紧绷的脸庞上终于是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意,他那身华贵无比的蟒袍在这一刻仿佛也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光环。

这位身份尊贵的六殿下,竟是丝毫顾不得什么皇室宗亲的威仪与形象,直接撩起那沾染了污泥的下摆,就那么随意地和沈良面对面,在这肮脏不堪的死牢地面上席地而坐。

在这座仿佛与世隔绝、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幽暗天牢之中,时间似乎都变得凝滞了起来,只有沈良那压抑着激动与恐惧的低沉诉说声,以及小乙那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在冰冷的墙壁间来回飘荡。

沈良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水而亡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遭受的种种不公、所察觉到的种种诡异之处,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事无巨细地倾诉了出来。

而小乙则是微微眯起那双犹如深潭般幽暗的眼眸,犹如一尊入定的老僧般静静地聆听着,偶尔在沈良停顿的间隙,才会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良久,直到那从高耸铁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都已经悄然偏移了位置,小乙方才将沈良所述的全部事情经过,一字不落地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他结束了那仿佛能将周遭空气都冻结的漫长沉思,缓缓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拍了拍沈良那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沈大人,今日你在这牢房之中所说的每一个字,本宫都已经记在心里了,如你所说这些皆是属实,那本宫定会亲自按照你给出的线索去一一抽丝剥茧地查个水落石出。”

小乙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深邃与坚定,那是一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绝不退缩的执拗与狂傲。

“殿下明鉴,罪臣沈良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字字皆是血泪铸就的属实之言,若这其中有哪怕半句虚假欺瞒殿下之语,就叫我沈良一家三口遭受那千刀万剐之刑,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沈良猛地挺直了脊梁,举起那只满是血污的右手,直指那黑漆漆的牢房穹顶,毫不犹豫地发下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恶毒重誓。

“好,有沈大人这句话,本宫这心里便有了底,本宫这就回去查清这桩案子背后的真相。”

小乙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足以令任何对手都感到胆寒的凌厉锋芒。

“这段时间,还请沈大人在这天牢之中多多保重,务必留着这条命。”

说罢,小乙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下摆上的灰尘,转身迈着那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监牢。

而那被留在幽暗牢房之中的沈良,则是依旧保持着那个无比虔诚的跪伏姿势,犹如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直到小乙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那条深邃幽长的甬道尽头,再也听不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