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那场搅动天下风云的惊涛骇浪,随着太后寝宫内的一席密谈,总算是勉强在这座波谲云诡的皇城里暂时落下了帷幕。
小乙走出那座红墙黄瓦的深宫时,只觉得秋风拂过脊背,这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能稍稍卸下那沉甸甸压在肩头的家国包袱,在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回府的路上,小乙并没有乘坐那辆彰显身份的华贵马车。
他像个寻常市井游侠儿一般,在街角那家相熟的老铺子里,随手拎了两坛透着浓烈糟香的烧酒。
顺道又切了几斤油汪汪的卤肉吃食,只想着回那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好好犒劳一下这副疲惫不堪的皮囊。
自打踏上前往北邙那条白雪皑皑的凶险路程起,他这颗心便始终悬在嗓子眼,无时无刻不在刀尖上起舞。
如今回到临安,还要将这些难以言说的苦楚咽进肚子里,他是真觉得这庙堂的空气有些压抑了。
然而,当小乙拎着酒肉,用那略显慵懒的姿态推开自家那扇斑驳院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那原本松懈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
并不宽敞的院落里,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站着一道身披蟒袍的修长身影。
那人正负着双手,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欣赏着婉儿离去前亲手栽下、如今正迎风摇曳的那些花草。
听到院门轴承发出的艰涩吱呀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抬起了一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六弟,你回来了啊。”
太子殿下的声音温和得就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却偏偏在小乙的心湖里吹起了一圈圈警惕的涟漪。
小乙赶忙收敛起眼底的讶异,将手中的酒肉换到左手,快步走上前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突然屈尊降贵,来到我这简陋小院了?”
太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看似真诚的亲昵。
“六弟此番历经九死一生归来,我这个当哥哥的,于情于理都该过来探视一下,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小乙心中暗自揣度着这位储君的真实来意,嘴上却是不卑不亢地应对着。
“小乙何德何能,怎敢劳烦太子殿下亲自过府探望,理应是小乙沐浴更衣后,去东宫给太子请安才是规矩。”
太子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那几盆花草上流连了片刻。
“无妨,你我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在这没有外人的地方,何须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的客套。”
话虽如此,小乙却不敢有丝毫僭越,依旧规规矩矩地冲着眼前这位未来的天下共主,躬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礼。
太子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小乙手中那用粗糙油纸包着的卤肉和两坛泥封劣酒上,眉毛微微一挑。
“哟,六弟这是特意买了酒菜,准备关起门来独自寻欢作乐的吗?”
小乙顺势将酒坛往前递了递,脸上挂着一抹洒脱的笑意。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太子殿下今日雅兴大发来了我这儿,若是殿下不嫌弃这市井之物的粗鄙,那便留下陪小乙喝上几杯如何?”
太子哈哈一笑,竟是没有半点储君的架子,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好啊,本宫今日出宫,也正有此意想要与六弟痛饮一番。”
说话间,一直候在不远处的钱柜已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十分有眼力见地从小乙手中接过了那两坛酒和油纸包。
待到小乙将太子恭敬地迎入正堂房间时,那张黄花梨木的圆桌上,酒菜已然如变戏法般摆放得整整齐齐。
除了小乙从街边买来的那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粗糙酒肉,还有府中下人见缝插针、精心准备的几碟精致小炒。
两人分宾主落座,清冽的酒水倾倒在白玉酒杯中,溅起几朵细碎的酒花。
太子端起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乙,语气中满是感慨。
“小乙啊,这趟北邙之行凶险万分,你可是为我大赵国在虎狼之榻上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啊。”
小乙双手捧起酒碗,姿态放得很低,眼眸中却藏着不露锋芒的沉稳。
“多谢太子殿下谬赞,小乙实在愧不敢当。”
“小乙身为大赵子民,也不过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尽职尽责为国效劳,替父皇分担些许忧愁罢了。”
太子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滋味让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后话锋猛地一转。
“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父皇提及想要前往北邙?”
太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看穿小乙的心肝脾肺肾。
“此事,当真?”
小乙迎着太子的目光,心中深知自己想要抽身退步的念头,恐怕早就触动了各方的神经。
“太子殿下明鉴,小乙纵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信口雌黄欺瞒父皇啊。”
太子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呀,你如今正是大展宏图的当打之年,又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卓绝才干。”
“你若是就这般去了北邙那苦寒之地,我大赵国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员足以定国安邦的擎天大将?”
小乙苦笑着摇了摇头,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太子殿下太抬举我了,这庙堂之上比小乙有本事、有谋略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相信有父皇的英明神武坐镇中枢,又有太子殿下的贤明辅佐,即使小乙不在临安,于这大赵的江山社稷而言,也无伤大雅。”
太子看着小乙那副去意已决的模样,脸上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唉,可惜,实在是可惜了一身好本领啊。”
小乙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直截了当地挑破了窗户纸。
“太子殿下今日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想必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探望小乙,顺便感慨几句的吧?”
太子闻言,非但没有被戳穿心思的尴尬,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父皇常说众多皇子中就数六弟最为聪慧通透,今日一见,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笑声渐歇,太子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今日亲自过府前来,确实是有极为棘手的事情,想要相求于六弟。”
小乙心中微微一沉,知道这临安城的浑水,自己终究是没那么容易彻底洗脱干净。
“太子殿下言重了,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只要是小乙这副肩膀能扛得起来的,若是能做到,定当粉身碎骨竭尽全力。”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好,六弟既然如此痛快,如此,那我便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直说了。”
小乙正襟危坐,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殿下请讲。”
太子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机,缓缓道出了那段隐秘的波折。
“上次六弟在暗中和我说过的那些诛心之语,我回宫之后,便一直暗中派人在东宫上下彻查。”
“果不其然,潜伏在身边的几个隐藏极深的细作,最终还是被我顺藤摸瓜给揪了出来。”
小乙静静地听着,知道太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日这顿酒的真正戏肉。
“可是,就在你远赴北邙、不在临安的这段时日里,这朝局之中,终究还是出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大事。”
小乙眉头微皱,能让当朝太子感到措手不及的事情,绝非寻常的小打小闹。
“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让殿下如此忧心忡忡?”
太子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酒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理寺的按察使,前些日子突然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据说是奉了盖有我私人印鉴的手书,去秘密查办凉州知府。”
小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伪造太子手书调动大理寺,这等同于是在谋逆的边缘疯狂试探。
“那凉州知府察觉到风声不对,想要连夜带上家眷赶往临安城向其兄长求救。”
太子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愤怒与无奈。
“结果却被大理寺的人当成是畏罪潜逃,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半路上便被一群不明身份的高手给截杀得干干净净了。”
小乙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什么?”
他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关于凉州知府的记忆,一个略显富态却精明强干的名字瞬间浮现在心头。
“凉州府,戴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