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小乙睡得格外沉,仿佛一头终于卸下枷锁的幼兽,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乡。
自打那个叫婉儿的温婉女子撒手人寰之后,小乙便再未曾有过一日安寝。
那些被血火与阴谋浸透的梦魇,总是如影随形地撕咬着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直到次日那轮冷冽的北邙日头高高挂起,日上三竿的刺眼光芒透过了窗棂,小乙仍旧将自己死死地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之中呼呼大睡。
他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宁,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片刻逃避。
就在这静谧被拉扯到极致之时,一阵如同擂鼓般粗暴的砰砰敲门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小乙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眼神中残存着一丝尚未褪去的仓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悸,拖着还有些酸软的身躯从床榻上缓缓起身。
随着那扇破旧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一股夹杂着北邙风沙的冷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小乙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那个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便觉得领口一紧,整个人竟被一只粗糙且力大无穷的大手给凭空拎了起来。
“我说你这不知死活的臭小子,这都日上三竿的什么时辰了,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睡大觉?”
伴随着一声犹如铜钟大吕般的粗犷怒喝,南宫桀那张写满了急躁与不耐烦的粗犷脸庞,便硬生生地怼到了小乙的眼前。
这位在北邙大地上跺一跺脚都要让草原震颤的南宫大王,此刻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
“三天前你信誓旦旦答应本王的事,莫不是被这北邙的冷风一吹,就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此刻,小乙才终于勉强撑开了那双依然睡眼惺忪的眸子,隔着凌乱的额发,平静地望向了对面这个暴躁如雷的粗犷男人。
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衣领,嘴角反而扯出了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大王莫急,既然是答应了您的事,小乙已然在心中推演出了一个万全的对策。”
他轻轻拍了拍南宫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笃定。
“小乙本就打算在今日清晨,去寻大王当面将这谋划悉数诉说的。”
听到这番话,南宫桀那紧绷如弓弦般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冷哼了一声,终是松开了紧抓着小乙衣领的大手。
这位看似粗鄙实则粗中有细的北邙枭雄,竟还鬼使神差地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极为生硬地替小乙整理了一下刚才被他揉搓出褶皱的衣襟。
“少给本王卖关子,快些说说,你那肚子里究竟憋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好主意?”
小乙微微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卑不亢地将这位气势凌人的南宫大王请进了这间略显简陋的客房。
待到两人在屋内那张掉漆的木桌旁落座,小乙才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大王,在这北邙的棋盘上要想真正成事,单凭你我二人手中的筹码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去借一个人的一臂之力才行。”
南宫桀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眉头猛地一皱,沉声问道:“在这北地,还有谁能入得了你这赵国小子的法眼?”
小乙微微眯起眼睛,瞳孔中闪过一抹讳莫如深的精芒,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曾经单骑踏破三千甲、令无数中原名将闻风丧胆的北邙杀神,欧阳秦坤。”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南宫桀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你小子莫不是还没睡醒,在这里和本王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在木桌上,震得几滴残茶四下飞溅,眼神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戾气。
“欧阳那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仗着军功显赫,向来与本王不对付,这在北邙王庭里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南宫桀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乙,语气越发森寒。
“更何况,那老匹夫一直都是铁了心向着老三那个阴险小人的,你如今让本王去借他的势,岂不是与虎谋皮?”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的架势。
“你若是想不出好主意,大可直言,若是敢随意编造个荒唐理由来搪塞本王,真当本王这把饮过无数鲜血的战刀是吃素的吗?”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小乙却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长凳上,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大王息怒,小乙如今寄人篱下,身家性命都捏在大王的手里,又怎敢拿这种军国大事来消遣大王呢。”
他缓缓站起身来,直视着南宫桀那双充血的眼眸,语气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大王且仔细想一想,正因为那欧阳秦坤是老三的左膀右臂,若是这等国之柱石倒戈到了大王您的阵营,那老三岂不是等于被斩断了手足,成了任人宰割的砧上鱼肉?”
南宫桀微微一怔,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但眼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那你倒是给本王好好说说看,你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让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倒戈?”
他冷冷地盯着小乙,宛如一头审视猎物的草原孤狼。
“若是今日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就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对你不客气了。”
小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苍茫的北邙大地,仿佛在凝视着一张无形的巨大棋盘。
“大王,攻心之局最忌操之过急,此事千头万绪,还需大王宽宏,给小乙多留出一些转圜的时间。”
他转过头,眼神坚定地迎上南宫桀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
“只要大王肯信我,待到那风云际会的时机成熟之时,小乙定能让这位名震天下的欧阳将军,心甘情愿地为您牵马坠蹬、为大王所用。”
南宫桀怒极反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乙的鼻尖,语气中满是嘲弄与不屑。
“你这乳臭未干的赵国小子,口气倒真是大得能吞下这北邙的万里吞云。”
他重新坐回长凳上,双手抱胸,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那欧阳秦坤可是我北邙当之无愧的一代杀神,连先皇在世时都要礼让三分,他怎会听你一个异乡小子随意差遣?”
小乙并没有因为这番刺耳的羞辱而动怒,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所以,小乙才有一事相求,还请大王即刻派人去库房里,帮小乙精心准备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厚礼。”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与自信。
“只要这敲门砖备齐了,小乙今日便打算单刀赴会,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威名赫赫的欧阳将军。”
听到这句话,南宫桀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从长凳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疯话?”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居然敢单枪匹马地去拜访欧阳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家伙?”
小乙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发出一个极轻却极重的单音节。
“嗯。”
他负手而立,单薄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般的从容气度。
“大王只需在府中静候佳音,待小乙从那杀神府邸全身而退归来之时,这足以颠覆北邙格局的大事,应该就能敲定个七七八八了。”
南宫桀像看怪物一样死死地盯着小乙,足足过了半晌,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小子该不会是昨天夜里受了风寒,烧坏了脑子,在这里跟本王开玩笑吧?”
小乙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决绝。
“大王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小乙的梦早就在昨夜醒透了,如今站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痴人说梦的梦话。”
南宫桀彻底被小乙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言论给搞得莫名其妙,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少年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在虚张声势。
可是,当他凝视着眼前这位少年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那张略显苍白却满是认真与决绝的神情,他知道,这绝非是那种不知死活的随意说笑。
沉默了良久,这位叱咤风云的南宫大王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好,既然你小子有这等不怕死的胆识,本王这就命人去库房挑选最上等的奇珍异宝,给你准备一份天大的厚礼!”
他走到小乙身边,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小乙忍不住微微皱眉。
“不过你给本王记清楚了,如若那老家伙脾气上来了要为难于你,你可千万要忍住那股子文人的傲气,别和那个杀胚起什么争执。”
南宫桀的眼神中破天荒地流露出一抹粗犷的担忧,压低了声音叮嘱着眼前的少年。
“若是实在谈不拢,见势不妙就赶紧给本王老老实实地滚回来,留得青山在,咱们有的是时间从长计议。”
此时的南宫桀,那看似粗暴的言辞与话语之间,已然在不经意间饱含了一股子长辈对晚辈般的关怀与庇护之情。
感受着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力道,小乙的心中不禁流过一丝暖意,他恭敬地抱拳一拜,声音清朗而坚定。
“大王尽管宽心便是,这北邙的水再深,小乙的心中也自有那丈量深浅的千秋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