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先生依旧漫不经心地捋着颌下那几缕稀疏的胡须。
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眸里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深不可测。
他看着眼前这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年轻皇子,语气平缓得如同古井无波。
娄先生轻声说道:
“殿下,康老爷之所以迟迟不让老夫交出底牌,无非是想试探一二,看看当真正面临这等生死攸关的十字路口时,殿下究竟会作何抉择。”
听闻此言,小乙急得像是热锅上乱窜的蚂蚁。
他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紧紧攥住桌案的边缘。
小乙满脸焦急地催促道:
“哎呀我的好娄先生,都到了这般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您就莫要再卖关子了,快些说与我听吧。”
小乙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整晚的殚精竭虑让他疲惫不堪。
他叹息着说道:
“小乙此刻的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颓然地松开手,身子重重地靠回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沧桑与无奈。
小乙苦笑着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冷酷无情的皇城,继续说道:
“若是我执意要回赵国,必然要一头扎进那座深不见底的泥潭,去面对那永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与腥风血雨。”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烦躁。
小乙自嘲般地说道:
“这夺嫡争位的腌臜事,历来便是违背人伦的忤逆之举,其间更是步步杀机、艰难万险。”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如泣如诉。
小乙接着说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我当真有那份气运侥幸成事,坐上了那把龙椅,将来在青史之上,也注定会留下难以洗刷的千古骂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绝与狠厉。
“小乙虽然曾口口声声对外人说,对这大赵的锦绣江山提不起半点兴趣,可是局势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若是再退,便是死路一条,决然没有半点退缩的道理。”
他紧紧握住拳头,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句话。
“若是我就这般灰溜溜地认了命,恐怕不仅会丢了自己的性命,更会彻底寒了叔叔他老人家的那颗拳拳之心。”
娄先生静静地听着少年的剖白,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抹赞赏之色。
这位老谋深算的谋士由衷地赞叹道:
“想不到殿下这般小小年纪,不仅看透了庙堂的险恶,这份深沉隐忍的心思,更是令老夫刮目相看。”
小乙被这句夸赞羞得老脸一红,赶忙摆了摆手。
他急切地追问道:
“先生就莫要拿这些好听的言语来取笑小乙了,还是快些告诉我,叔叔他老人家留下的锦囊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娄先生微微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
他缓缓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娄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康老爷留下的对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个字。”
小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谋士的嘴唇。
娄先生轻启双唇,吐出一个重若千钧的字眼:“舍。”
这一个字,被娄先生咬得极重,仿佛带着千钧的力道,重重地砸在小乙的心头。
小乙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满脸皆是茫然与不解地问道:“舍?”
娄先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外头漆黑如墨的夜色回答道:“嗯,就是舍。”
他转过身,看着小乙继续解释道:
“佛家有云,舍得,舍得,有大舍方有大得,若是不肯舍弃眼前的执念,又怎能换来日后的海阔天空?”
小乙顺着娄先生的目光看去,脑海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他恍然大悟。
“听先生这弦外之音,看来叔叔的真实意图,是想让我彻底放下赵国的一切,心甘情愿地留在北邙?”
娄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殿下聪慧,一点即透,不错,这正是康老爷的良苦用心。”
他走回桌案前,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天下大势图。
娄先生指着桌面上的水痕分析道:“以目前殿下手中握着的这些微末实力,想要在那波谲云诡的赵国皇权争夺中占据优势,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赵国东宫的位置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水痕。
娄先生冷笑着说道:
“那位太子殿下虽说行事乖张,也有着诸多为人诟病的过错,可是这些癣疥之疾,仍旧不足以彻底掀翻他那稳如泰山的东宫地位。”
他抬起头,直视着小乙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继续说道:
“想要从那对父子手中虎口夺食,殿下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极有可能会拉着所有追随者一起万劫不复。”
娄先生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的北方,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所以,退避三舍,在这苦寒却也纯粹的北邙蛰伏下来,或许才是殿下眼下最为明智、也最为安稳的一个选择。”
小乙看着桌面上那片代表北邙的水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口中低声嘀咕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与落寞地问道:
“难不成,我这一生都要像一棵无根的野草一般,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扎根终老了?”
娄先生似乎看穿了少年的心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算无遗策的从容。
“殿下大可不必为此等尚未发生的事情而苦恼伤神。”
娄先生重新落座,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又为小乙斟满了一杯热茶。
他接着说:
“虽说康老爷的意思是让你先来北邙立足,可是却从来没有说过,您日后就永远不能再回那座中原的皇城了呀。”
小乙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炽热的火苗。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地反问道:“回去?”
娄先生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年之后的烽火连天。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殿下,这世间之事,犹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有些事,虽然现在看来荒唐得如同痴人说梦,可是只要有耐心去等,去谋划,未必日后就没有成事的那一天。”
娄先生伸手拍了拍小乙的肩膀。
“殿下且先在这北邙的广阔天地里,蓄养羽翼,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霸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待到他日羽翼丰满,时机成熟之时,殿下就未必不能堂堂正正地再回到那座属于您的皇城去!”
小乙听得心潮澎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胸中有一团压抑已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答应道:
“先生的教诲,小乙明白了,这便如那潜龙在渊,只待有朝一日风云际会,便可直上九霄,龙举云兴。”
娄先生欣慰地笑了笑,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
他站起身来,轻声说道:
“好了,今日的话已经说得够透了,时候也不早了,明日一早还要给那位南宫大王一个确切的准信儿。”
娄先生转身走向房门,背对着小乙挥了挥手。
他最后嘱咐道:
“殿下且放宽心,早点歇息吧。”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合上。
娄先生那清瘦的背影融入了夜色之中,也离开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房间,独留下小乙一人静坐。
小乙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床榻边。
小乙连鞋袜都未曾脱下,便一头栽倒在那张柔软的床榻上,仰面朝天,呆呆地望着承尘。
虽然做出了决定,可他的脑海中依然在反复咀嚼着刚才的那番对话。
他心中暗自思忖,娄先生最后留下的那些话,究竟还隐藏着什么更深层次的意思?
小乙眉头紧锁,在心中反问自己,叔叔让他先来北邙蛰伏,日后难道还能风风光光地回去?
可是,在那群狼环伺的局面下,到底该怎么回?
他又需要熬过多少个春秋,才能等到那个所谓的何时回?
小乙猛地睁开眼睛,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难不成,叔叔和娄先生的最终谋划,是想让我有朝一日,率领着北邙的铁骑,硬生生地打回赵国去么?
一念及此,小乙的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充满自嘲与无奈的苦笑。
这等惊世骇俗的念头,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会立刻被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他紧紧闭上眼睛,强行将这些疯狂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紧接着,他拉过一旁的锦被,就这般和衣而眠,试图在这漫漫长夜中寻找一丝片刻的安宁。
此刻的小乙,经过这大半宿的折腾与惊吓,已经是头痛欲裂,连多思考一瞬都觉得是一种折磨。
他实在是不愿意再耗费心神,去多想这些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未来之事了。
一切的定数,且看明日天亮之后,这北邙的风,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