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让本王好等,怎的才来?”
这位在整个北邙王朝权势滔天、甚至可以说是只手遮天的南院大王,大踏步跨过门槛。
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裹挟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凛冽罡风。
小乙见到这位名震天下的藩王,不敢有丝毫托大,立刻从锦榻上站起身来。
他微微敛去眼底那一抹因回忆婉儿而泛起的哀伤,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晚辈大礼。
“小乙参见大王。”
“实在是被一些琐事绊住了手脚,这才耽搁了行程,还望大王海涵恕罪。”
南宫桀大笑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屋内悬挂的珠帘一阵剧烈摇晃。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案前,端起红菱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红菱,这小子本王今天就先借走了,过两天再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南宫桀那双睥睨天下的虎目中,此刻却透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促狭笑意。
南宫红菱本就因为小乙的悲惨遭遇而哭得梨花带雨,此刻被自家父王这般毫不避讳地打趣,那张俏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动人的绯红。
她娇嗔地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恼。
“父王!”
“人家小乙哥如今可是堂堂赵国的六皇子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哪里是您说借就能随便借的?”
南宫桀冷哼一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桀骜不驯的霸气。
“管他什么赵国六皇子还是八皇子,到了我北邙的这片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再说了,他以后还不是得乖乖地跟在你屁股后面,喊本王一声父王?”
南宫红菱被这句话臊得连脖颈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父王,您在这儿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南宫桀挑了挑那两道如刀削般的浓眉,反问道。
“怎么,难道父王说错了吗?”
“待到本王在这北邙城内成事之后,这小子,可是注定要给我南宫桀做乘龙快婿的。”
“这可不是本王一厢情愿,而是我和他赵国皇帝白纸黑字早早约定好了的买卖。”
“本王的书房里,至今还供着他赵国皇帝亲笔盖印的国书呢!”
小乙被这位南院大王这番露骨至极的话语,说得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此刻就像个哑巴一样,尴尬得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这茬。
南宫桀看着小乙那副吃瘪的模样,似乎很是受用。
“行了,红菱,眼下局势波谲云诡,时间紧迫得很,小乙必须得跟我走了。”
话音刚落,这位南院大王便猛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他一把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小乙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这个还在发愣的年轻人,从红菱那溢满脂粉香气的闺房中给硬生生拽了出去。
南宫桀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演武堂。
里面的空间极为开阔,只不过,这书房内的陈列多是些刀枪剑戟、兵法沙盘,真正用来装点门面的圣人经书,反倒是寥寥无几。
小乙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收敛起心神,正色道。
“大王,此次北上,并非小乙一人孤身犯险。”
“还请大王派人,将与小乙随行的娄先生一并请来,共商这关乎天下格局的大计。”
南宫桀停下脚步,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娄先生?”
小乙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由衷的敬重。
“嗯,正是小乙背后的幕僚。”
“小乙深知此行凶险,特意将他从赵国带来,便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助大王一臂之力。”
南宫桀倒也没有丝毫轻视之意,当即爽快地大手一挥。
“好,来人,速速去请!”
没过多久,那位总是神机妙算的娄先生,便在王府老管家的恭敬引领下,缓步迈入了这座透着森森杀气的书房之中。
南宫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甚至有些清瘦的老者。
“这位便是你口中推崇备至的娄先生?”
小乙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点头称是。
“嗯。”
娄先生掸了掸衣袖上的微尘,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老朽见过大王。”
南宫桀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放声笑道。
“先生无需多礼。”
“既然是小乙小子极力引荐的人物,想必先生的胸中,必然是藏着经天纬地的过人之才。”
娄先生抚了抚颌下的胡须,那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谦逊的笑意。
“大王谬赞了,老朽实在是不敢当。”
“老朽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平日里也只是帮着殿下,打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细枝末节罢了。”
小乙见两人还在互相客套,忍不住出声打断。
“娄先生,您就别在这儿跟大王谦虚客气了。”
“大王,咱们还是抛开这些虚礼,直接切入正题吧。”
“还请大王,将如今这北邙朝堂之上犹如乱麻一般的局势,向我们二人详细地分说一二。”
南宫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如水。
“好,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本王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实不相瞒,我北邙的那位皇帝陛下,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恐怕是真的命不久矣。”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
南宫桀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继续说道。
“可是眼下,这庙堂之上的满朝文武,却始终如水火一般,泾渭分明地分作了两大派系。”
“其中一派,自然是死死咬着祖宗历法不放,坚决拥护由本王来名正言顺地继承这北邙大统。”
“而另一派,则是铁了心地要将宝押在我那个野心勃勃的三弟,南宫傲的身上。”
说到这里,南宫桀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的冷笑。
“他们倒也真是会找借口,死死揪着本王膝下无子这个痛处不放。”
“口口声声说什么唯恐这北邙的大好江山,将来会落入外姓人的手中。”
“如今这朝堂上的局势,可以说是诡异到了极点。”
“那些个满腹经纶、只会耍嘴皮子的文臣清流,绝大多数都是本王这边的死忠。”
“可那些个真正手握重兵、常年戍守边疆的悍将们,却几乎全是我那三弟的狂热拥趸。”
南宫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挺拔的脊梁似乎在这一刻也微微佝偻了些许。
“现在最要命的是,皇帝陛下已经病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根本就没有办法立下一份能够服众的遗诏。”
“一旦龙驭宾天的噩耗传出,那本王和老三之间,势必会爆发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争端。”
“届时,这好不容易才安稳了十几年的北邙大地,必将再次陷入生灵涂炭的深渊。”
“朝野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这般人间炼狱的惨状,真的不是本王想要亲眼见到的啊。”
说罢,这位一向以铁血手腕着称的南院大王,竟是破天荒地在两个外人面前,流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黯然神伤。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捏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阵苍白。
“老三的手里,可是实打实地握着北邙多半数的精锐。”
“一旦这战火真的点燃,他若是铁了心要和本王拉开架势大干一场。”
“恐怕整个北邙的万里河山,都会被这无情的战火给硬生生地撕扯得支离破碎。”
小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忍不住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原本以为赵国皇室的那些个勾心斗角、兄弟阋墙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力交瘁了。
谁能想到,这北邙朝堂之上的水,竟然比西越的还要深不见底、还要波涛暗涌。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苦笑了一声。
自己这回,可真是一头扎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面对着这等动辄便是几十万铁骑冲锋陷阵、足以倾覆天下的恐怖旋涡。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这艘风雨飘摇的小破船,究竟还能不能在这场惊涛骇浪中全身而退,成功地逃离出这片死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