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略显惨淡的鱼肚白。
小乙便已率领着一行人,迎着北邙特有的凛冽寒风,策马狂奔。
马蹄声如急雨般敲击在冷硬的黄土古道上,扬起一阵阵漫天飞舞的尘烟。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直指那座雄踞在北方大地上的北邙都城,萨鲁城。
这一路上,北邙的军镇壁垒森严,可谓是步步设防,关卡重重。
驻守关隘的北邙悍卒们皆是披坚执锐,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嗜血桀骜。
但小乙的手中,紧紧攥着那面由南宫桀亲赐的紫金腰牌。
每当有甲士上前盘问,只需将那面雕刻着狰狞狼头的金牌亮出,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悍卒便会立刻收敛凶焰,恭敬放行。
因此,这一路虽然风声鹤唳,倒也是畅行无阻,未曾生出半点波折。
小乙坐在颠簸的马车中,内心却是思绪翻涌如潮。
叔叔就在北邙,可眼下却不能相见,自己这刚刚披上的皇子身份,更像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待到那座气象森严的萨鲁城终于映入眼帘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一踏入这座充斥着异域风情与粗犷气息的雄城,娄先生便压低了嗓音,下达了一道军令。
他将随行护卫的数十名精锐侍卫,尽数悄然遣散,让他们化整为零隐入城中的市井街巷。
娄先生心思细腻如发,深知在这南院大王的地盘上,树大招风绝非明智之举。
此时小乙的身边,便只留下了老黄和老萧,以及一路相随的钱柜与岑浩川二人。
两辆看似不起眼实则内藏乾坤的马车,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缓缓碾过。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占地极广、气派恢弘的府邸门前。
那朱红色的高大门楣上,赫然悬挂着“南宫”字样的紫檀大匾。
然而,当小乙下车后,却被告知那位南院大王南宫桀并不在府中。
府内那位鬓角斑白却眼神精明的老管家,亲自迈过高高的门槛,神色恭敬地将小乙一行人请进了王府。
众人刚刚穿过曲折的回廊,迈入那座宽敞奢华的厅堂。
小乙还未及打量四周的陈设,只觉眼前突然有一抹刺目的鲜红如同鬼魅般闪现。
那抹红影快若惊鸿,带着一阵淡淡的幽香,瞬间便欺近了小乙的身前。
紧接着,这抹如同烈火般绚烂的红色,便稳稳地停驻在了小乙的眼眸之中。
“小乙哥!”
一声清脆娇嗔的呼唤,在这空旷的厅堂内突兀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雀跃。
“你这狠心的人,终于舍得来看我了啊?”
来人正是那位敢爱敢恨的北邙郡主,南宫红菱。
那个曾经在江湖相遇,让小乙至今都觉得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奇女子,此刻正俏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
她一袭红衣胜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北邙女子特有的野性与灵动,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却盈满了幽怨。
小乙看着眼前这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红菱,许久不见,你还好吧?”
小乙的声音略显干涩,他试图用最寻常的寒暄来掩饰内心的局促。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南宫红菱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娇憨地跺了跺脚。
“父王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死活不让我出门半步,我都快被关在这破院子里急死了。”
她上前一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乙的脸庞。
“前些日子听父王随口念叨,说你近期可能会来萨鲁城。”
“你都不知道,我可是左等右等,把脖子都等长了,等了那么久,你今天才慢吞吞地出现!”
小乙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大王早就知道我要来?”
南宫红菱骄傲地扬起雪白的下巴,轻轻哼了一声。
“昂,父王那般神机妙算,他说你肯定会来的,就一定不会错。”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凑近了小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对了,我听人说,你竟然是那赵国流落民间的皇子?”
“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呀?”
南宫红菱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怎么咱们之前相见的时候,你这也不曾向我透露半点风声?”
小乙听闻此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一路走来的血雨腥风,心中猛地一痛。
“额,此事说来话长,其中曲折,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清的。”
小乙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而沧桑。
南宫红菱却不依不饶,一把拉住了小乙的衣袖。
“说来话长怕什么,那你就坐下来,慢慢跟我说个清楚。”
“好不容易才把你这尊大佛盼来,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快来陪我好好说说话。”
小乙被她拉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看了一眼门外。
“大王他今日不在府中?”
南宫红菱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父王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估计要等到晚上才能回府呢。”
小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
“别哦了,快跟我来!”
说罢,南宫红菱便不容分说地用力拉着小乙的手腕,转身便朝着王府的后院快步走去。
她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全然不顾厅堂内还站着娄先生、老黄等一众长辈和下属,只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红色背影。
众人面面相觑,老黄更是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南宫红菱一路拉着小乙,穿花拂柳,径直来到了后院深处,那座属于她自己的幽静闺房之中。
刚一进门,她便将小乙按在了一张铺着锦缎的圆凳上。
“好了,现在没人打扰了,快跟我仔细说说,你咋就摇身一变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子?”
小乙被红菱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头脑发蒙,有些哭笑不得。
他环顾四周,这闺房内布置得精致而不失英气,正如红菱本人的性子一般。
“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吧。”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过往,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从自己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开始讲起,声音低沉而平缓。
一直讲到自己是如何在阴谋与杀戮中挣扎,是如何一步步被推上了皇子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又是如何背负着家国重任,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这北邙的都城。
当讲到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时,小乙的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疲惫。
最终,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因为他讲到了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名字。
婉儿。
他讲到了婉儿的温柔,讲到了婉儿的死,那是一道刻在他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红菱这丫头,向来是个喜怒形于色、性情中人的主儿。
她双手托着香腮,安安静静地听着小乙诉说着他的身世以及这种种不堪回首的过往。
随着小乙的讲述,她的情绪也如同波涛一般起伏不定。
听到小乙脱险时,她会忍不住拍手娇笑,笑得犹如春花灿烂。
听到小乙遇险受苦时,她又会红了眼眶,心疼得直掉眼泪。
尤其是当小乙用那近乎哽咽的声音,说起婉儿为了救他而惨死在怀中的那一幕时。
红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晶莹剔透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啪地直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碎成一朵朵水花。
她虽然喜欢小乙,但听到另一个深爱小乙的女子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心中亦是生出了无尽的悲凉与敬意。
“小乙哥……”
南宫红菱吸了吸鼻子,用丝帕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听了你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我突然再也不觉得自己被关在府里有多苦了。”
她抬起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满是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坚强实则千疮百孔的年轻人。
“我真的想不到,你这看似单薄的肩膀上,竟然会经历这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
小乙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语,气氛逐渐变得伤感而又温馨之时。
红菱那扇紧闭的房间门,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一股极其霸道的蛮力推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雕花木门狠狠地撞击在墙壁上,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一股如渊似海般恐怖的武夫气机,顺着敞开的大门汹涌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小乙来了?”
伴随着这股骇人声势的,是一道犹如洪钟大吕般浑厚威严的嗓音。
来人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袭华贵而不失粗犷的蟒袍,眼神睥睨天下。
正是那位手握北权势滔天的南院大王,南宫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