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大张旗鼓,而是只身一人。
小乙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茶盏,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当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半掩的雕花木门时,小乙才看清,这出人意料的不速之客,竟是那位平日里在深宫中极少露面的七皇子,赵珲。
“六哥。”
赵珲站在门槛边,双手有些局促地搓揉着锦缎衣角,声音里透着几分试探与不安。
小乙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庞上稍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我当是谁,原来是七弟啊。”
小乙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却让赵珲本就紧张的身子又微微绷紧了几分。
“六哥这般冷淡,莫不是这府邸门槛太高,不欢迎弟弟来讨杯茶喝?”
赵珲强挤出一抹笑意,试图用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小乙闻言,嘴角牵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黄花梨木客椅。
“七弟说笑了,自家兄弟,哪有什么欢不欢迎的道理,坐吧。”
赵珲如蒙大赦,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屋内,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六哥,说来惭愧,弟弟我这还是头一回踏进你这府邸的门槛。”
他看着这书房内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子肃杀冷厉之气的陈设,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新奇。
“你这儿倒是清静雅致,比起那座规矩森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皇宫,可真是自在太多了。”
小乙替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案几边缘,目光深邃地盯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七弟到我府中,总不会只是为了来找我闲聊,品评这府邸风水的吧?”
赵珲捧起那杯热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似乎也给了他几分开口的勇气。
“六哥,我……我也想和灵汐姐姐一样,不唤你六哥,叫你一声小乙哥,行嘛?”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小乙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一个称呼罢了,七弟若是觉得顺口,自然可以。”
得到应允的赵珲,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真诚笑容,连带着那声呼唤也变得亲昵了许多。
“小乙哥,你近来遭遇的那些事情,我在宫里头都听说了。”
赵珲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与他年纪不符的哀伤。
“听说婉儿姐她……她……”
听到那个深深刻在心底的名字,小乙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他只是极其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那摇曳的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见小乙这般模样,赵珲知道自己触及了对方的逆鳞与痛处,赶忙话锋一转。
“小乙哥,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趟西越,想必是见到灵汐了吧?”
提起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赵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几分亮光。
“她在那异国他乡,过得可还好?”
小乙重新睁开眼,将眼底的那抹痛楚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色。
“嗯,她好得很,你大可放心。”
小乙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算算时日,她想必现在已经安稳地坐上那西越皇后的宝座了。”
“啊?”
赵珲惊得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手中的茶水洒在了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小乙哥,你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此话当真?”
小乙放下茶盏,看着赵珲那副目瞪口呆的滑稽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难不成我还会编出个瞎话来骗你么?”
赵珲颓然跌坐回椅子上,神色间既有为姐姐高兴的欣慰,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唉,小乙哥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在这深如海的宫墙内长大,也就只有灵汐愿意跟我玩。”
他低垂着头,像是一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雏鸟,语气中满是孤寂。
“自从她作为和亲公主远嫁西越之后,我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竟是连个能说句掏心窝子话的人都找不出了。”
赵珲越说越是委屈,甚至连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
“父皇总是嫌弃我年纪尚小,又说我生性跳脱没什么真本事,朝堂上的差事一样也不肯交给我去办。”
他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整日里除了读书便是面对那些冷冰冰的太监宫女,我真的是快要被这座皇宫给逼疯了!”
赵珲定定地看着小乙,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艳羡。
“我真是羡慕小乙哥你,能够在这广阔天地间纵马驰骋,去做那么多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乙静静地听着这少年的大吐苦水,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你跑来我府中,总不至于就是为了给我灌这些迷魂汤,特意来夸赞我的吧?”
赵珲被戳破了心思,脸颊微微一红,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极其认真的神情。
“小乙哥,我听宫里那些嘴碎的奴才们说,你马上就要启程远赴北邙了,你……还会回来吗?”
小乙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自然是要回来的,我的根就在大离,这儿是我的家,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赵珲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心里的话问出口。
“可是,我怎么听太子哥哥和四哥他们私下里议论,说你这次去北邙,是为了给那北邙的什么大王当个倒插门的赘婿?”
小乙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对那两位兄长虚情假意的轻蔑与不屑。
“那些个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的无稽之谈,你也信?”
小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我这次北上,是有极其要紧的正事要办,关乎天下大局,绝非他们口中那般龌龊不堪。”
赵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乙哥,既然是去办正事,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跟我一起?”
小乙转过身,眉头微蹙,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七皇子。
只见赵珲那双眸子里,此刻没有了往日里皇室子弟常有的那种骄奢淫逸,更没有了初次见面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跋扈。
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小乙心中暗自感慨,这深宫里的岁月,当真是一把无形的刻刀,竟让这小子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个人似的。
也许,在经历了离别与孤独之后,这个曾经的纨绔皇子,终究是开始长大了。
“小乙哥,我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中,实在是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赵珲站起身,走到小乙跟前,语气中满是哀求。
“那些个高高在上的皇兄们,个个都在忙着争权夺势,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搭理我这个毫无背景的闲散皇子。”
他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乙。
“我想跟着你一起走,哪怕是去那苦寒凶险的北邙,我也想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广阔世面。”
还没等小乙开口拒绝,赵珲就像是生怕错过机会一般,急切地补充起来。
“小乙哥你放心,我发誓一路上绝对不给你添乱,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是给你牵马坠蹬也毫无怨言。”
小乙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七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北邙之行凶险万分,就算我狠下心来愿意带你趟这趟浑水,父皇那边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赵珲听到这话,不仅没有气馁,反而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小乙哥,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来之前,已经去慈宁宫求过皇祖母了,她老人家可是亲口答应了的。”
“太后?”
小乙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为了出宫,竟然能搬动这尊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佛。
“嗯!”
赵珲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得逞的骄傲。
“皇祖母她老人家最疼我了,她说只要小乙哥你这边点头同意带上我,她就亲自出面去帮我求父皇开恩。”
小乙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太后既然肯松口,说明这事儿在宫里头已经算是过了明路,皇帝那边碍于孝道,多半也会捏着鼻子认下。
这趟北邙之行本就迷雾重重,带上这么一个看似毫无城府实则身份特殊的皇子,说不定还能在某些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更何况,看在他曾与灵汐那丫头感情深厚的份上,再加上太后这层推不开的颜面,小乙那颗原本冷硬如铁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半分。
“也罢,既然你连太后都搬出来了,我若是再将你拒之门外,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小乙转过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倘若你明日真能求得父皇的降旨同意,我便破例带你同去那龙潭虎穴走上一遭。”
听到这句承诺,赵珲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明日一早我的车队便要拔营出发,过时不候,你若想跟上,可得抓紧时间去求那道圣旨了。”
得到了小乙最终的首肯,赵珲哪里还按捺得住心中的狂喜,扭头便如同一阵风般冲出了书房。
夜色中,只远远地飘来那少年郎兴奋至极的一句呼喊。
“一言为定,等我,小乙哥!”
小乙端坐在昏黄的烛光中,听着那渐渐远去的急促脚步声,回想起刚才那番对话,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会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