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小乙猛地拉开那扇雕花木门,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甚至顾不得什么皇子仪态,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攥住门外老者的袖口,便直愣愣地往屋内拽去。
被唤作娄先生的老者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了几步,差点没稳住身形。
“哎哟喂,我的殿下哎,您且慢着些。”
娄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无奈。
“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您这般如狼似虎的折腾啊。”
小乙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手上力道一松,却仍是半拉半请地将老者迎入书房。
他反手便将房门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要将所有窥探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先生快请座。”
小乙殷勤地将娄先生让至那张紫檀圆前,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书案后头。
他双手微颤,如同捧着两件绝世易碎的珍宝,将那两本经书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老者眼皮子底下。
“先生,您给掌掌眼。”
娄先生掸了掸皱巴巴的衣袖,慢条斯理地在凳子上坐定,这才抬眼瞥向桌上的物事。
“殿下这般火急火燎地把老夫拽进来,就为了看这两本破旧经书?”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神却已悄然锐利了几分。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翻江倒海的躁动。
“先生明鉴,小乙总觉着这两本梵谛经里头,藏着天大的蹊跷。”
“可小乙愚钝,翻来覆去地看,却怎么也勘不破其中的云雾。”
“放眼这整座府邸,乃至整座京城,小乙能仰仗的,也就只有先生那双毒辣的慧眼了。”
娄先生闻言也不再推辞,伸手便将那两本经书拈了起来。
他干枯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一页一页翻得极慢,仿佛在丈量着光阴的厚度。
半炷香的光景悄然流逝,书房内寂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娄先生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幽深地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
“殿下,这两本经书,来头怕是不小吧?”
小乙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穹。
“这本靛蓝色封皮的,是今日小乙入宫觐见太后时,太后老人家亲手所赐。”
“据太后所言,此乃先帝当年赠予她的贴身之物。”
小乙顿了顿,指尖又指向另一本泛着枯黄的经书。
“至于这本黄皮的,则是当年在宝相寺中,那位法号玄衍的老和尚硬塞给我的。”
“巧的是,那老和尚也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先帝遗留在寺中的物事。”
娄先生眉头微挑,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不过是两本沾了些先帝龙气的寻常经书罢了,殿下缘何断定它们大有玄机?”
小乙苦笑一声,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直觉。”
“先帝那般雄才大略的人物,怎会无缘无故将两本毫无出奇之处的经书,分别赠予太后与方外之人?”
“更何况先帝曾对那玄衍法师留下过一句谶语。”
“说是若能读懂此经者,便可称王天下!”
称王天下这四个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霜。
小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当年我年少轻狂,只当那老和尚是在满嘴跑马,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直到今日,太后竟将一本近乎一模一样的经书交到我手上,我才如梦初醒。”
“这世上,哪有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
“这两本经书里,定然藏着某种能够搅弄风云的门道!”
娄先生听罢,神色也随之肃穆起来。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两本经书,眼神犹如两柄出鞘的利刃,恨不得将那纸张字迹寸寸剖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书房里的更漏声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良久,娄先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两本经书重新合拢,妥帖地摆回桌面上。
“殿下,请恕老夫眼拙。”
“老夫纵是绞尽脑汁,也委实看不出这经文中藏着什么称王称霸的机锋。”
小乙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簇火苗,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娄先生却话锋一转,干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那玄衍老和尚敢放出那等大言不惭的狂言,想必他手里定捏着破解之法。”
“要探寻这背后的真相,恐怕还得去会一会那位宝相寺的高僧。”
小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试探着问道。
“那依先生之见,小乙此刻是否该立刻动身前往宝相寺?”
娄先生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洞明世事的睿智。
“殿下莫急。”
“眼下北邙那边风起云涌,局势已如箭在弦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下若是贸然离京去寻什么虚无缥缈的真相,恐会落人口实,横生枝节。”
娄先生站起身,拍了拍小乙的肩膀,语重心长。
“依老夫之见,不妨将这经书之事暂且搁置。”
“待殿下将北邙这块难啃的骨头彻底嚼碎咽下,再腾出手来去寻那老和尚不迟。”
小乙沉默片刻,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是小乙心急了。”
“一切,便等北邙事了再说。”
接下来的两日光景,小乙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他先是独自一人,单骑出了城,去了一趟婉儿的孤坟前。
在那座长满荒草的坟茔旁,这位即将远赴险地的皇子枯坐了半日,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体己话,算作是临行前的一场郑重道别。
自那以后,他便将自己彻底锁在了皇子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这世间的繁华与喧嚣,又怎会轻易放过一个身处旋涡中心的权贵?
即便他有心闭门谢客,那门槛也险些被接踵而至的访客给踏平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以及向来与他不对付的四皇子。
这两位平日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兄长,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纷纷提着厚礼登门造访。
他们在小乙面前,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将这位即将远行的六弟夸得是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字里行间,更是流露出一副兄友弟恭、依依不舍的感人做派。
可那浮夸的演技,落在小乙眼中,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他们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是笃定了小乙此去北邙,便是有去无回的死局,甚至像是在提前庆贺他去北邙做个倒插门的女婿。
尤其是那位储君太子,纵然他极力想要端着那副悲悯的架子,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简直比三九天的寒冰还要刺骨。
面对这些虚情假意的嘴脸,小乙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
他的心湖古井无波,根本懒得与这些跳梁小丑多费半点唇舌。
然而,就在这熙熙攘攘的送行大军中,却生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数。
除了太子与四皇子这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之外,竟还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