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西越的都城之上,静谧得只听得见更夫的梆子声。
娄先生端坐着,面前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慰。
“殿下为何不问我,信中的内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乙抬起头,迎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微微一笑。
这一笑,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多了几分往日里少见的坦然与通透。
“先生。”
他轻声唤道。
“小乙对先生行事,无需多问。”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也极认真。
仿佛不是一句客套,而是一份郑重其至的托付。
“先生落子,小乙观棋便是。”
“既然是先生亲自执笔,那这盘棋的结局,便绝不会有问题。”
娄先生闻言,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丝笑意。
如同冬日里冻了许久的冰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意流淌而出。
“无妨,无妨。”
他捻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
“殿下待会儿回到房中,自己打开看看便是。”
“这封信,既是写给那西越新君的,也是写给殿下看的。”
小乙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未立刻歇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任凭深夜的凉风灌入。
风中,似乎还带着白日里那场宫变的淡淡血腥气。
他静立了许久,直到那颗因权谋而躁动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这才转身,走回桌案前。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封素白的信,就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边缘,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信封被缓缓撕开。
信纸抽出,上面是娄先生那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的字迹。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道明了不得不即刻辞行的苦衷与决绝。
字里行间,既全了君臣之礼,也未失朋友之义。
而后,便是那真正的雷霆手段,是娄先生留给金墨宸,也是留给这动荡的西越江山的两剂猛药。
第一策,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兵权。
金炀虽败,可西越军中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大多曾是三皇子一脉的党羽。
他们如今虽迫于形势俯首,但人心难测,如同一颗颗埋在地下的惊雷,随时可能引爆。
娄先生的计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
让金墨宸以操办登基大典为由,将所有在册受封的将军,不论亲疏,不论远近,尽数召回京城。
名义,是观礼,是庆贺。
实则,是请君入瓮,是杯酒释兵权。
人到了京城,便如虎入囚笼,龙游浅滩,再大的兵权也只是账面上的一个数字。
不将兵符帅印一一交出,不将兵权彻底归于君王一人之手,便休想再踏出京城半步。
小乙看到此处,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此计之狠,在于它将君王的威严与大义,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你来,是臣子的本分。
你不来,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心,正好给了新君发兵清剿的理由。
这,便是帝王术。
再往下看,是第二策。
这一策,更显阴诡,却也更为有效。
那些被娄先生提前派人“请”走的官员家属,并不会立刻释放。
她们将成为悬在三皇子那些残余势力头顶的另一柄利剑。
待到金墨宸彻底坐稳江山,将政权稳固之后,再将她们毫发无伤地送回。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双管齐下。
小乙几乎可以想见,当金墨宸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何等的震撼。
信的末尾,再无其他。
只有寥寥八个字。
“君王之路,再无退路。”
小乙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入信封,脸上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
这微笑里,有钦佩,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娄先生,真乃算无遗策。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变数,所有的后路,他都已提前铺就。
而自己,确实到了该抽身离去的时候了。
剩下的路,那些真正的血腥与杀伐,那些属于帝王的孤独与决断,必须要让金墨宸自己去走了。
自己能为他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
晨曦的微光,给这座古老的宫城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小乙一行人早已收拾妥当,马车静静地停在宫门前,准备启程。
然而,一道身影却比他们来得更早。
金墨宸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倦意和一丝显而易见的焦急。
他身后还是只有那两名贴身侍卫,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初次见面时,还有些怯懦的少年。
“小乙哥,你们这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乙转过身,看着他,神情平静。
“墨宸啊,我要走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砸在了金墨宸的心上。
“走?去哪儿?”
他下意识地追问,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小乙缓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一如往昔。
“当然是回我的赵国去。”
“可是……登基大典在即,我……”
金墨宸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事想问,可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小乙打断了他,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如今,即将是西越的国君。”
“这万里江山,这满朝文武,这天下苍生,都将系于你一人之身。”
“从今往后,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
说完,小乙将怀中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郑重地塞进了金墨宸的怀中。
信封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金墨宸的胸口,有些微烫。
“这里面的东西,好好看看。”
小乙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却仿佛隔开了一个君与臣,一个国与邦。
“替我给灵汐带个信,就说,有机会我还会再来看她的。”
他最后交代了一句,语气恢复了些许轻松。
说罢,便再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径直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金墨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觉得怀中的那封信,越来越沉。
他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角,只留下那落寞的身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
马车内,空间并不算宽敞。
小乙没有乘坐自己来时的那辆,而是和娄先生同乘一车。
车厢里,燃着一炉安神的檀香。
“先生,信,小乙已经看了。”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娄先生闭目养神,闻言,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先生这一路上的周密安排,否则,小乙怕是早已身陷囹圄。”
这句感谢,发自肺腑。
娄先生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殿下,客气了。”
“老夫所为,亦是分内之事。”
车厢内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小乙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西越街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此番回去之后,恐怕小乙在朝堂之上,又将要遭遇一阵狂风暴雨了吧?”
娄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怎么,殿下怕了?”
“怕倒是不怕。”
小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只不过,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面对朝中那些人的嘴脸,便觉得头疼,烦得很呐。”
娄先生闻言,却是呵呵一笑。
“殿下,恐怕真正烦心的事,还不止这些哦。”
小乙一怔,转过头来。
“先生此言何意?”
娄先生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道。
“据老夫安插在各国的探报传回来的消息,这北邙那边,近些时日,可也不太安稳啊。”
“北邙?”
小乙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啊。”
“北邙的事,与我何干?”
他有些不解。
娄先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和调侃。
“殿下难道是贵人多忘事?”
“您忘了,您在北邙,不是还有个……”
说到这里,娄先生却忽然打住了话头。
他抬起袖子,掩住嘴巴,发出一阵“呵呵呵”的低笑声,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竟满是促狭。
小乙先是一愣,随即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记忆,瞬间被这笑声给唤醒了。
一张明艳如火的面容,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那漫天风雪里的一袭红衣,那比烈酒还要灼人的眼神。
他的脸颊,竟在一瞬间,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