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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解差传 > 第19章 娄先生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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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从未想过,自己这一趟强闯御书房,本意只是为金墨宸撑起一片天,却阴差阳错地,直接将这西越的天,给捅了个通透。

皇帝的退位诏书,便是在这般近乎荒唐的境地下,颁布了出来。

这一步棋,走得太快,快到连落子的他,都始料未及。

那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数十年的右相,此刻正颤抖着手,一笔一划,蘸着砚台中最浓稠的墨,写下那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退位诏书。

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而三皇子金炀,那个方才还叫嚣着手握半数兵马的枭雄,此刻却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他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咆哮,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份正在写就的诏书。

那双曾经燃着熊熊野心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闹剧终了,曲终人散。

整个西越皇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金墨宸遵循了小乙的眼神示意,并未对今日在场的任何一人,施以雷霆手段。

宽恕,在此刻比杀戮更有力量。

那些曾摇摆不定的文武百官,躬着身,如蒙大赦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就连金炀,也得以完整地走了出去。

只是他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死死地剐了小乙和金墨宸一眼。

老皇帝也在几名老太监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间他坐了一辈子的御书房,背影佝偻,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偌大的御书房,那明黄的烛火映照着空旷,只剩下小乙和金墨宸二人。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剑拔弩张的铁锈味,以及老皇帝咳出的血腥气。

金墨宸对着小乙,深深一揖,这一拜,拜的不是赵国皇子,而是再造之恩。

“小乙哥,今日之恩,墨宸此生不敢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沙哑,却字字恳切,重如泰山。

小乙却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走了几分杀伐,却带不走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滞涩。

他看着眼前这位即将君临天下的年轻人,眼神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墨宸,从今日起,你便是这西越国君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殿内沉睡的龙魂。

“我希望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那三件事。”

金墨宸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小乙哥放心,墨宸以西越国运起誓,定当说到做到。”

小乙点了点头,目光从金墨宸身上移开,望向了殿外深沉的夜色。

“我帮你斩了眼前的荆棘,可你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待我走后,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是真心归顺,又有多少人是阳奉阴违,这需要你自己去分辨。”

“如何不动声色地肃清朝纲,如何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

“还有你那位三弟。”

小乙的语气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手中的兵权,如同一柄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你又当如何,从一头饿狼的嘴里,将这能要你命的獠牙,一颗颗拔下来?”

“这些,都只能靠你自己了。”

一番话,如冷水泼面,让金墨宸刚刚升起的些许安稳,瞬间荡然无存。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愈发恭敬。

“小乙哥,墨宸愚钝,正想向您请教,这第一步,当如何走?”

小乙却缓缓摇了摇头,转过身,留给金墨宸一个略显疲惫的背影。

“我累了,明日再说吧。”

话音未落,他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御书房。

累,只是一个托词。

真正的原因,是小乙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仿佛方才在御书房内颐指气使,号令天下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体内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他从未想过,助金墨宸坐上龙椅,会是这般轻易,也……这般粗暴。

这不像是一场精妙的棋局,更像是一场掀了棋盘的蛮横屠杀。

回到住处,楼院寂静,月华如水。

娄先生早已备好了茶,正坐在桌旁,悠然自得地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娄先生。”

小乙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端,落不到实处。

娄先生闻声,缓缓回过头,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在小乙的脸上一扫而过。

“看殿下的神情,莫非今日之事,走得不顺?”

小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顺,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娄先生轻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殿下为何还这般愁眉苦脸?”

小乙沉默了片刻,终是将今日皇宫里发生的一切,从他如何带着神武营的气势入场,到金炀的威胁,再到老皇帝那出人意料的退位诏书,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娄先生听完,没有惊讶,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呵呵呵,殿下是觉得,自己今日之举,与那逼宫无异,心中有愧,是也不是?”

一句话,直直戳进了小乙的心窝。

他猛地抬头,看着娄先生,苦涩地点了点头。

“先生懂我。”

娄先生为他续上热茶,茶香袅袅,仿佛能安抚人心。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我等行事,但求本心,至于这史书上会如何评说,旁人会如何揣度,实在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事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必为虚名所累。”

小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入喉,总算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先生,金墨宸方才问我,他接下来应当如何应对。”

“殿下是如何作答的?”

“小乙并未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因为他今日所为,已经彻底打乱了所有的部署,将金墨宸推上了一个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高度。

娄先生闻言,却放下了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依老夫之见,我们明日,就必须离开西越。”

小乙一怔,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

“这么快?”

娄先生的目光锐利如刀。

“怎么,殿下难不成,还真要留下来,参加那金墨宸的登基大典,坐上那宾客的第一席?”

“这……”

小乙一时语塞。

娄先生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万万不可!”

“你要知道,如今的金墨宸,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太子了。”

“他,即将是一国之君!”

“殿下若是再留在他身边,事事为他出谋划策,那在这西越满朝文武眼中,他这个新君算什么?”

“一个没有你赵国六皇子便坐不稳江山的废物么?”

“此举,非但不是在帮他,反而是将他架在火上烤,更是将你自己,也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切不可,给人留下‘西越新帝乃是赵国傀儡’这样的把柄。”

“若是此等流言传开,恐怕不仅金墨宸的皇位会再次动荡,就连殿下您,乃至整个赵国,都得跟着遭殃啊!”

娄先生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在小乙心上。

“所谓功成身退,方是为臣之道,亦是为友之道。”

“剩下的路,那些真正的血雨腥风,就该交给他金墨宸自己,用帝王手段去解决了。”

小乙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扇紧闭的窗户,被瞬间推开。

他这才从那份“逼宫”的愧疚感中惊醒,看清了背后更深一层的凶险。

是啊,自己若是留下,金墨宸必然会将自己奉为上宾,言听计从。

可那满朝臣子,若是看到他们的新皇帝,对一个赵国皇子卑躬屈膝,俯首称臣,那心中会是何等的滋味?

那刚刚被压下去的反意,只怕会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哎呀,先生所言,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我竟险些误了大事。”

小乙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娄先生见他已经想通,神色也缓和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

“老夫已经用殿下的名义,给金墨宸留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素白一片。

“信中,是老夫斗胆,为他写下的良策,或可解他燃眉之急。”

“殿下只需在明日一早,将此信交予他,我们便即刻启程,不告而别。”

小乙接过那封尚有余温的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这封信,便是他能为金墨宸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君臣有别。

这西越的江山,终究要靠他金墨宸自己,一寸一寸地,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