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
一缕晨曦穿过客栈的窗棂,在桌上投下一抹淡金。
小乙静坐窗前,神色平静,可那双眸子,却比窗外的繁城深巷,还要幽邃几分。
他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娄先生那盘神鬼莫测的棋局。
最终,他提笔,只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来。”
信被折成一只飞鸟的形状,由一名不起眼的伙计,从后厨的门悄然送出。
不出半个时辰。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了客栈的后巷。
金墨宸独自下车,只带了两名气息沉凝如铁的侍卫,守在巷口。
他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期盼。
“小乙哥。”
推开门,他看见了那个凭窗而立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小乙转身,示意他坐下。
“墨宸。”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唯有茶水升腾的袅袅白气,在二人之间缭绕。
金墨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等了一夜,等的便是小乙的最终决断,这决断,关乎他的生死,关乎西越的国运。
“经过一夜深思,我已经想好了。”
小乙的声音很轻,却如巨石落入金墨宸的心湖,激起万丈波澜。
“帮你,可以。”
短短四个字,金墨宸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多谢小乙哥。”
他起身便要行那君臣之礼,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小乙的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再拜下去分毫。
“墨宸啊,帮你可以。”
小乙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过,你也需答应我三件事。”
金墨宸毫不迟疑,躬身道:“小乙哥请说,只要墨宸能办到,定当在所不辞。”
小乙却摆了摆手。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金墨宸面前。
“这其一,我助你登上帝位,不求你能如何待我,只求你能好生对待灵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他日,你登基之后,这皇后之位,非灵汐莫属。”
金墨宸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他重重点头,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只有郑重。
“这是自然。”
小乙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缓缓说出第二个条件。
“其二,如若灵汐所生是男孩,那太子之位,也要非他莫属。”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已不是扶持,而是要为西越,定下两代江山。
金墨宸的呼吸微微一滞,但他只是片刻的失神,便再次用力点头。
“小乙哥,墨宸答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或者说,从他踏入这间客栈开始,他便将自己的未来,与眼前这个赵国皇子,彻底绑在了一起。
小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他话语里的冰冷。
“这其三嘛,你为帝一日,便不许对我赵国,发动任何战事。”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
“否则,就算你是西越的正主,我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就自然有法子,亲手把你拉下马来。”
金墨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已不是条件,而是警告,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小乙,一揖到底。
“小乙哥放心,只要墨宸在位一日,西越与赵国,便永世交好,绝无战端。”
小乙这才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好,既然墨宸老弟如此爽利,那我也不再拐弯抹角了。”
于是,那个由娄先生布下的,以西越万里江山为棋盘的惊天之局,从小乙的口中,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从潜伏于阴影中的猎犬,到挟持满朝党羽的家眷。
从陈兵边境的三万铁骑,到他赵国皇子入宫调停的阳谋。
每多说一句,金墨宸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待小乙说完,金墨宸已是瞠目结舌,如坠冰窟。
他原以为,小乙只是讲义气,有胆识。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位看似温和的“小乙哥”心中,竟藏着如此一座吞天食地的深渊。
这哪里是计谋,这分明是以人心为刀,以国运为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难怪,难怪他敢提出那般苛刻的三个条件。
原来,他早已将自己的命脉,连同这西越的未来,都死死攥在了手中。
他苦笑一声,心中最后那点身为皇子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看来,自己的未来,这位西越的龙椅,还真是要靠这位大舅哥,用刀山火海铺就而成。
“小乙哥……墨宸,感激不尽。”
这一拜,再无半分虚假,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折服。
待金墨宸失魂落魄地离去,小乙立刻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笔走龙蛇,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承载着足以搅动两国风云的分量,被送往边关。
收信人,大将军,徐德昌。
三日后。
西越与赵国交界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如雷。
三万赵国铁骑,如一条黑色长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西越边军的视野之中。
军旗猎猎,遮天蔽日。
一个巨大的“徐”字帅旗,在风中狂舞,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赵国大军并未越境,只是在边境线上安营扎寨,每日操演,金戈之声,响彻云霄。
兵临城下,却又引而不发。
这诡异的举动,如一块巨石,压在了整个西越朝堂的心头。
一时间,西越方面,人人自危,却又不知这赵国的兵锋,究竟指向何方。
就在边境风声鹤唳之时,国都繁城之内,一股暗流,开始疯狂涌动。
城南的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添油加醋,言说三皇子金炀早已暗中招募死士,只待皇帝驾崩,便要血洗皇宫。
城北的酒肆中,有酒客醉后吐真言,称右相府的库房里,藏着早已打造好的龙袍。
流言如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繁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三皇子说了,若不传位于他,他就要领兵清君侧!”
“何止啊,我听说他已经联络了城外驻军,就等一个时辰,便要举兵谋反!”
这些话,仿佛长了翅膀,飞快地钻进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死气沉沉的皇宫。
养心殿内,药味刺鼻。
本就体弱多病的老皇帝,听着太监战战兢兢的禀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逆子……逆子!”
一口气没上来,他猛地前倾,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奏折。
“噗——”
“陛下!”
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
老皇帝却推开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传,速传那个逆子!”
这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彻底搅动了整座繁城的浑水。
皇城守卫的刀,出鞘了。
禁卫营的甲,穿上了。
整座繁城,风雨欲来。
也就在此时,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小乙所在的客栈。
为首之人,正是金墨宸的心腹。
他对着小乙,躬身一礼,神情肃穆。
“殿下,太子有请,即刻入宫。”